桑承澤稍稍沉思,然後懇切地說道:“父親,蔣總督便是算準這一點,才會有恃無恐地驅使我們漕幫衝鋒陷陣,然而常在河邊走怎能不溼鞋,這樣下去只會讓漕幫的處境越來越艱難。父親,難道您能甘心讓幾代人打下的基業,淪為旁人爭權的炮灰?難道您就不想為漕幫找到一條新的出路?”
此言一齣,桑世昌竟然笑了起來。
劉氏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剛想開口卻被桑世昌抬手阻止。
他沒有聲色俱厲,反而略顯平靜地望著桑承澤,問道:“你覺得這次漕衙會輸?”
桑承澤毫不尤豫地點頭道:“是!”
正因為他堅信薛淮會是鹽漕之爭的勝者,才希望父親能夠及時修正策略,避免漕幫被帶進那個深不見底的坑裡。
“看來那位薛同知蠱惑人心的手段確實不凡,難怪他年方弱冠就能主政一方。”
桑世昌意味深長地感慨著,繼而看著桑承澤說道:“為父不明白你對薛淮的信心從何而來,但是你要知道一點,漕運衙門的問題算不上機密,京城那些官老爺心裡清楚得很,宮中那位天子更是如此,然而從來沒人提出要查一查,你可知道原因?漕運關係著京城和九邊的安穩,只要這個現狀一天沒有改變,薛淮和兩淮鹽商就不可能贏漕衙!”
“萬一有了變化呢?”
桑承澤語不驚人死不休,短短七個字便讓桑世昌神色微變。
他微微皺眉道:“薛淮究竟同你說了什麼?”
“薛大人並未對我明言。”
桑承澤老老實實地回答,又解釋道:“父親,您可能對薛大人還不瞭解,其實只要看他這兩年的作為就知道他不是異想天開的人。他在京城的時候查工部貪腐、查科舉舞弊,對手是內閣大學士和尚書侍郎這等高官,最後的結果如何?他來到揚州以後,僅僅一年時間就掃清麾下的貪官汙吏,順帶著查辦兩淮鹽運司和一堆本地豪強,難道這還不夠證明他的能力?”
桑世昌聞言不禁陷入沉默。
桑承澤仰頭看著他,繼續說道:“至於這次的鹽漕之爭,雖然兒子不知道薛大人還有哪些底牌,但兒子堅信他既然敢對漕衙出手,那就一定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父親,您莫要忘了,薛大人的父親據說是天子最器重的大臣之一,而他的座師又是清名卓著的工部尚書,如果只是比拼背景和勢力,薛大人並不弱於蔣總督!”
“你倒是對他充滿信心。”
桑世昌哼了一聲,緩緩道:“逆子,你要牢記自己的立場。就算薛淮真有逆天改命的手段,漕幫在他手中還能落到好?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明白,漕幫和漕衙始終站在一起,我們的利益絕對一致。當下薛淮想盡辦法蠱惑你這個傻小子,無非是想分化我們和漕衙,等到他徹底得勢那一天,他照樣會對漕幫開刀!”
“父親,兒子考慮過這個問題。”
出乎桑世昌的意料,桑承澤十分冷靜地說道:“這就是兒子想和您說的第二件事。這麼多年來,漕幫一直靠著運河兩岸商戶的份子錢養活下面的兄弟們,但是這早晚會引來那些商戶的反抗,如今兩淮鹽協的割席就是證據。如果我們還不求變,等到漕衙失勢那一天,一切都來不及了。”
桑世昌搖搖頭道:“說得輕巧。”
“至少可以努力一次,不對嗎?”
桑承澤誠懇地說道:“父親,兒子想去揚州,不是為了和大哥爭權,而是想弄清楚薛大人的打算,說不定就能給我們漕幫找到一條新的出路!”
劉氏望著就象變了一個人的桑承澤,一時間感慨萬千,轉頭對桑世昌說道:“老爺,看來澤兒真的懂事了,何不給他一次機會?”
桑世昌定定地看著勇敢和自己對視的桑承澤,良久才說道:“起來吧。”
桑承澤小心翼翼地問道:“父親,您答應了?”
“無論如何,蔣總督和宋參政的面子要給,漕幫必須和漕衙保持一致的立場,這一點我已經明確和王奎說過。”
桑世昌神情肅然,隨即話鋒一轉道:“至於你既然你不想在家待著,那就滾回院子收拾東西,想去哪就去哪,莫要在我跟前礙眼。”
桑承澤眼中爆發出狂喜的神采,當即磕頭道:“多謝父親,兒子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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