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鸞點頭道:「江南上好胭脂。螺黛。香粉,價昂且供不應求。然各家秘方大同小異,爭的是產地。名頭與包裝。」
「這便是癥結所在。」
薛淮目光炯炯,輕聲道:「尋常爭競只在表層,欲脫穎而出需掘其深層之脈流,也就是便捷。精緻。恆久。」
沈青鸞如同開蒙的學生一般乖巧又認真地聽著。
「拿便捷來說。」
薛淮蘸著茶水在紅木桌面上畫出幾個簡略的圖形,徐徐道:「假如我們用改良後的優質玻璃,製成小巧密閉的按壓瓷瓶,內建精巧活塞與簧片,手指輕按,定量香液便如露珠般精準滴落於掌心或需用之處。僅此一物便遠勝開盒取粉。以指蘸膏的原始之法,便捷之餘更添一份雅玩之趣。」
沈青鸞望著桌上的圖案,眼中異彩連連:「此物一齣,閨閣之中恐趨之若鶩!」
「再說精緻,胭脂之色不止於紅,可採集不同花卉。礦石乃至茜草根。蘇木等天然染料,嘗試萃取提純,或以不同比例混合調配,得出十數種乃至數十種微妙差異之色。每種色號命名須雅緻貼切,附以專屬琉璃小樣標牌,置於特製琺瑯彩或雕漆妝匣內,供人挑選。膏體質地亦可細分,滿足不同膚質。季節。場合所需,此謂色系與質感之極致細分。」
薛淮稍稍休息,依舊從容地說道:「最後談談恆久,妝容之美貴在持久。現有妝品,或易脫色,或易暈染,或被汗水輕易洗去。可在膏體中加入細微的植物蠟質,增強其附著力與防水性。或者效法染布固色之理,嘗試尋找某種無色無味的天然定妝液,此液可單獨盛裝於更小巧的按壓瓶中,妝成後輕拍一層,如同為嬌花覆上一層無形的護膜,使其色澤更鮮亮,持久不凋。」
沈青鸞由衷地讚歎道:「夫君真是無所不知!」
她沒有問薛淮怎會知道這些訣竅,反正不會是他親手做過,肯定是從古書中所得。
夫君讀書破萬卷,知道這些有何稀奇?
薛淮微笑道:「先前我們說的是貨物本身,若想真正做到旁人無法取代,還需要對貨物進行包裝與分級。譬如最頂級者為水晶琉璃瓶。琺瑯彩繪。檀木雕花妝匣,僅限特殊使用者定製。中等者,優質玻璃瓶配雅緻錦盒,供應富戶閨秀。再次者,素雅瓷瓶配竹木盒,惠及市井殷實之家。每一層級,包裝。香型。色號。質地皆做精細區隔,如同寶塔層級分明。底層走量,中層穩固,頂層樹名。定調。攫取厚利。此為價值分層,如同河流,源頭涓涓細流滋養廣袤土地,頂端清泉則只供品鑑。」
這一刻沈青鸞的表情變得無比鄭重。
她眼中的胭脂水粉已不再是閨閣玩物,而是流淌著金銀脈絡的河系。
「夫君此法,妙在將人心也明碼標價了。」
沈青鸞眸中光彩流轉,感慨道:「同一盒胭脂膏,裹上素紙置於瓦罐,是平民之樂;
盛入雕花琉璃瓶,便是貴婦心頭好。廣泰號若能掌握這點石成金的手段,便握住了源源不斷的泉眼。」
「夫人在商事之上的悟性,實乃我平生所見最佳。」
薛淮禮尚往來,奉上真情實意的一記馬屁。
沈青鸞欣然笑納。
笑談片刻後,沈青鸞情不自禁地說道:「以夫君之能,若你涉足商貿之事,或許早已成為大燕首屈一指的鉅商。」
「知易行難。」
薛淮這不是自謙,他誠懇地說道:「很多時候,高屋建領和眼高手低其實是一回事。
莫看我說得頭頭是道,真讓我去具體操作,說不定連燈市口那些擅吆喝的小販都比不上。
在我看來,這世上唯有夫人能夠將我的設想變成完美的現實,這也是今天我對你說這些的緣由。」
「夫君————」
沈青鸞既感動又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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