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回身落座,沉吟道:「寧首輔心思深沉,又熟悉陛下心中所想,肯定不會倉促出手,但是段閣老未必沉得住氣。如今除了寧首輔,便屬段閣老入閣時間最久,位次最靠前,按照過往慣例,段閣老更進一步的可能性不小。最重要的是,段閣老比老師年長五歲,若是這次被老師搶在前面,將來他很難再贏回去。」
沈望顯然存了考校之意,微笑道:「段叔圭才幹不俗,而且這些年在內閣與寧首輔同進退,他若得次輔之位,便是寧首輔最好的臂助,寧黨聲勢也會盛極一時。」
薛淮搖頭道:「帝王之道,在於平衡。歐陽公走後,內閣明顯失衡,陛下不會任由寧首輔一家獨大。雖說老師入閣時間不長,但在當下的局面裡,唯有老師繼任次輔,方能使得內閣維持應有的平衡,不至於成為寧黨的一言堂。段閣老若是明智一些,便該主動放棄奢望,如此還能在陛下面前博得幾分好感,但是————」
見他欲言又止,沈望饒有興致地問道:「如何?」
「經歷過歐陽公這件事之後,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人之所以會做出一些難以理解的行為,終究逃不脫六個字。」
薛淮看向沈望,喟然道:「求不得,放不下。」
沈望稍稍沉默。
這其實是一個很淺顯的道理,大多數人都能想明白,更何況是那些走到高處的老官僚?
然而正如薛淮所言,執念的力量很可怕,它會矇蔽一個人的理智,讓其強行爭取一些不屬於他的東西,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
歐陽晦如此,段璞也可能步其後塵。
「那你覺得寧首輔會坐視段叔圭一條道走到黑麼?」
面對老師的這個提問,薛淮這一次思考了片刻。
「對於寧首輔來說,即便對老師的忌憚已經極深,如今坦然接受老師更進一步方為上策,雖說這會導致他在內閣的話語權被分走一小部分,但也好過招來陛下的猜忌,只不過————」
薛淮微微一頓,腦海中浮現段璞的過往履歷,緩緩道:「段閣老性情陰冷,平時對寧首輔言聽計從,那是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利益驅使。如今面對此生僅有的機會,段閣老未必會遵循寧首輔的安排,而寧首輔也必須考慮一點,如果強行壓下段閣老的念想,會不會適得其反?」
沈望頷首道:「言之有理。」
薛淮繼續說道:「老師,您覺得寧首輔面對這種兩難局面,他會如何拆解?」
沈望沉吟片刻,不緊不慢道:「寧首輔慣於忍耐,他肯定不會直接否定段叔圭,多半會是明面支援,暗中另有佈置。簡而言之,段叔圭若想爭次輔之位,無論於公於私,寧首輔都應支援,否則會引起寧黨內部的混亂。但是,他的這種支援也只會是惠而不費的幾句好話,與他而言,最重要的始終是陛下的觀感。
「另有佈置————」
薛淮忽然從這短短四個字裡品出幾分寒意。
沈望見狀便說道:「這一切的前提是段叔圭強行要爭,倘若寧首輔能夠說服他,我們的推斷便不會成為現實。」
薛淮微微皺眉道:「這般說來,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們和寧首輔處在同一條船上?」
「是也不是。」
沈望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述說與己無關的瑣事:「如果段叔圭不爭,自然皆大歡喜,為師不需要將精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寧首輔也能繼續維持他在陛下心中的形象。可若段叔圭放不下,即便無法改變最終的結果,寧首輔也不會幫我們對付他,你要始終牢記一點,有些時候立場遠比對錯更重要。」
薛淮恭謹應下,繼而道:「老師,倘若最終段閣老還是不甘心,您要小心一些。」
或許在段璞看來,他謀求次輔之位最大的阻礙便是沈望,旁人皆不足慮。
明眼人則知道這件事最終的決定權在天子手裡,然而人一旦被慾望矇蔽雙眼,便有可能不撞南牆不回頭。
在這種前提下,段璞後續對沈望使陰招的可能性不小,薛淮的提醒便是因此而發。
沈望淡然道:「宦海沉浮,艱難險阻皆尋常,任何人都無法倖免,為師也早有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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