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突然醒悟》第113章 希望(1)

作者:美麗是只貓·7個月前

飛機在成田機場平穩降落時,東京還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之中。潮溼的空氣帶著海腥味和都市特有的金屬氣息撲面而來,與張鵬程剛剛離開的那個乾燥、陽光充沛的美國西海岸城市截然不同。這種陌生感讓他心頭略微一緊,但隨即又被一種“主動選擇”的決絕所取代。

他事先透過一家國際旅行社,預定了一家以接待外國患者、提供翻譯服務聞名的醫療中介。流程熟練得令人心酸——就像他當初滿懷希望地踏上美國土地時一樣。一輛專車將他從機場直接接到了位於東京都內某區的一家中等規模的專科醫院。醫院的外觀不像美國那家那般奢華張揚,顯得更為內斂、潔淨,甚至帶著一種日式特有的拘謹和秩序感。

接待他的是一位穿著得體西裝、自稱田中先生的醫療協調員,能說一口流利但帶著明顯口音的中文。田中的態度禮貌而周到,但那種周到裡透著一種程式化的距離感,彷彿每一句問候、每一個微笑都是經過嚴格培訓後的標準輸出。

“張先生,一路辛苦了。您的病歷我們已經初步查閱,本院著名的骨科與神經外科專家,山本博士,正在等您。請隨我來。”

張鵬程被輪椅推著,穿過安靜得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走廊。護士們腳步輕盈,低聲細語,與美國醫院裡那種帶著職業性熱情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這裡的安靜,反而讓他心裡生出一種不確定的忐忑。

山本博士的診室同樣簡潔,只有必要的醫療裝置和一張巨大的燈箱。山本博士是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清癯的老者,戴著金絲邊眼鏡,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他透過田中翻譯,進行了極其詳細的問診,又親自上手做了細緻的體格檢查,手指在他萎縮的腿部肌肉和關鍵神經節點上按壓、叩擊,不時用日語和身邊的助手低聲交流幾句,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比在美國那次倉促的、更多依賴儀器報告的初診要漫長和深入得多。張鵬程的心,隨著檢查的深入,一點點被吊了起來。他甚至產生了一絲荒謬的期待:也許,這裡真的會有不一樣的辦法?也許,東方式的細緻和耐心,能創造奇蹟?

檢查終於結束。山本博士坐回辦公桌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張鵬程臉上。田中翻譯清了清嗓子,準備轉述醫生的話。診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先生,”田中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傳達著山本博士的判斷,“根據我們的檢查和評估,您的情況確實非常複雜。陳舊性的脊髓損傷合併了周圍神經的粘連和部分骨痂的異常增生,這嚴重壓迫和影響了神經通路的潛在恢復可能。”

張鵬程的心沉了下去,這套說辭的開頭,他似乎在哪兒聽過。

山本博士用日語說了幾句,語調依然平穩。田中繼續翻譯:“山本博士認為,目前對於您這種情況,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有機會改善現狀的干預手段,是進行手術。”

“手術?”張鵬程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什麼樣的手術?成功率多少?”

田中與山本博士低聲交流後,轉向張鵬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抱歉的、職業化的表情:“手術方案是,將您之前骨折癒合不良、並對神經造成壓迫的部位,進行……打斷,重新接骨。同時進行神經鬆解術。目的是解除物理壓迫,為神經功能的潛在恢復創造一個相對清晰的環境。”

“打斷……重新接骨?”張鵬程重複著這幾個字,感覺一股寒氣從脊椎尾椎直竄上來。這聽起來就像木匠活兒,做壞了,拆了重來!野蠻!而且……

“那麼,成功率呢?術後,我的腿,恢復行走的機率有多大?”他緊緊盯著田中,彷彿想從他臉上讀出被語言過濾掉的真相。

田中翻譯了問題,山本博士的回答很謹慎,也很冗長。田中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口道:“山本博士說,手術本身的技術成功率很高,我們可以做到精確的復位和固定。但是……”

這個“但是”讓張鵬程的心徹底落入了冰窖。

“但是,神經功能的恢復,是一個世界性難題。手術只是清除了障礙,並不能保證神經訊號一定能夠重新連線和傳導。尤其是您的損傷時間已經比較長,神經本身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萎縮和變性。所以,後期能否恢復,恢復到什麼程度,暫時不好說。這需要漫長且艱苦的康復訓練,並且存在很大的個體差異。”

暫時不好說。個體差異。

多麼熟悉的詞彙!簡直和他當初諮詢國內專家,以及後來在美國聽到的、關於那些“先進方案”的潛臺詞一模一樣!只不過,美國人用花裡胡哨的科技名詞包裝“不確定性”,而日本人,則用看似坦誠、實則同樣空洞的“個體差異”來概括。

希望像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憤怒的火焰再次開始在他胸中陰燃。

就在這時,田中恰到好處地補充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擊:“另外,張先生,這個手術非常複雜,涉及神經和骨骼的精細操作,由山本博士親自主刀的話,費用……確實不便宜。初步預估,手術費、住院費、以及前期的基礎康復費用,大概在八百到一千萬日元左右(約合40到50萬人民幣)。這還不包括後續可能需要的、長期的專項康復費用。”

他看著張鵬程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語氣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惱火的平靜:“您……需要考慮一下嗎?”

“考慮?”張鵬程低低地重複了一句,然後,他笑了。那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釋然的笑,而是一種混合了極度失望、自嘲和徹底看透的冷笑。嘴角扭曲地向上扯著,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只有冰冷的譏諷。

“呵呵……哈哈哈……”笑聲在安靜的診室裡顯得格外刺耳,連一直面無表情的山本博士都微微皺了下眉頭。

考慮?考慮什麼?考慮是留在這裡,像一頭待宰的豬羊,被他們用另一種方式——一種看似更“實在”、更“傳統”的手術方式——再宰上一刀嗎?五十萬人民幣,或許比美國那兩百五十萬美金看起來“便宜”很多,但換來的是什麼?一句“暫時不好說”!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天下烏鴉一般黑!從東到西,從美利堅到日本,這些所謂的頂尖醫療,扒開那層華麗或者嚴謹的外衣,裡面裝著的,都是同一個東西——生意!他們利用病人的絕望,開出各種價格不菲的“可能性”,而最終的結果,卻輕飄飄地用“個體差異”、“暫時不好說”來推卸得一乾二淨!

想騙他的錢?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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