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蘭和張淑芳坐在編織社靠窗的木桌前,兩人面前攤著幾張印滿英文的檔案。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檔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亮她們緊鎖的眉頭。
“你看看這個翻譯,”張淑芳指著檔案上一行字,聲音裡滿是無奈,“‘請使用藍色和黃色的線’,可後面又寫著‘避免使用對比色’——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李秀蘭湊過去看了看,嘆了口氣:“我昨天找人翻譯花了兩百塊錢,結果拿回來這麼個‘狗屁不通’的東西。要是素珍還在就好了...”
提到陳素珍,兩人的眼神都黯淡下來。編織社的創始人,突然去世,留下這個由三十二個寶媽組成的編織社和一個越來越大的海外訂單簿。
“素珍不在了,林薇又剛失去母親...”張淑芳揉了揉太陽穴,“我都不好意思給她打電話。可是這批訂單下個月就要交貨,咱們連要求都沒弄明白,怎麼開工?”
門外傳來腳步聲,其他寶媽們陸陸續續來了。周曉梅一手牽著五歲的兒子,一手提著裝毛線的布袋;劉玉華揹著六個月大的女兒,匆匆走進來;趙春燕和王麗紅並肩進來,低聲討論著什麼。
“秀蘭姐,訂單說明翻譯出來了嗎?”周曉梅一進來就問,“我老公說如果這個月還能像上個月掙那麼多,就同意我繼續做下去。”
“別提了,”張淑芳把檔案推過去,“你自己看吧。”
編織社裡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寶媽們圍過來,傳閱著那些令人困惑的翻譯檔案,眉頭越皺越緊。
“這說的什麼呀?‘鉤編密度應為中等但不要過於緊湊’——中等是什麼標準?”
“還有這裡,‘裝飾元素需體現民族特色但不能過於傳統’——這到底要什麼?”
“咱們這批訂單要是做壞了,不僅拿不到錢,還得賠材料費呢!”
李秀蘭看著姐妹們焦急的面孔,心裡一陣發緊。這些寶媽們,有的是為了給孩子掙補習費,有的是為了分擔家庭負擔,有的是為了證明自己除了帶孩子還能做點別的。素珍當初建立這個編織社,就是為了給大家一個既能照顧家庭又能賺錢的機會。
“要不...”李秀蘭遲疑地說,“完成這批訂單就不做了?以後咱們就賣賣花得了。”
張淑芳苦笑道:“賣花簡單,可掙得也少啊。上個月我靠編織訂單掙了三千多,賣花一個月最多八百。”
“那怎麼辦?咱們又沒那個本事接海外訂單。”劉玉華輕輕拍著背上的女兒,擔憂地說,“以前都是林薇給咱們講解的,她英文好,對國外又熟悉...”
提到林薇,大家又沉默了。林薇今年出國後一首在幫母親的編織社拓展海外市場。可就在兩週前,她的母親突然離世。
“要不...還是找林薇問問?”趙春燕小聲建議,“就問問這批訂單的要求,不麻煩她別的。”
“我開不了這個口,”李秀蘭搖頭,“她剛失去母親,心情還沒平復,咱們就拿著工作去煩她...”
“可這批訂單要是搞砸了,編織社可能就真的完了。”周曉梅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不想回去天天看我婆婆的臉色,說我就會帶孩子花錢。”
氣氛沉重起來。寶媽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是掙扎。她們需要這筆收入,需要這個小小的編織社提供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那份被認可的價值感。
“咱們投票決定吧,”張淑芳提議,“同意找林薇問問的舉手。”
稀稀拉拉地,八隻手舉了起來,包括李秀蘭的。她放下手時輕聲說:“我晚上給她打電話,儘量簡單問問,不提難處。”
晚上七點,李秀蘭站在自家陽臺上,手裡握著手機,遲遲按不下撥號鍵。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她能看到對面樓裡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吃飯的溫馨場景。
那時素珍剛剛接到第一個海外訂單,興奮地叫女兒來幫忙。林薇用流利的英語和客戶影片溝通,然後耐心地向寶媽們解釋每一個設計要求。
“阿姨們,這個圖案在美國很受歡迎,叫做‘幸運之結’,我們要用漸變的藍色線,從深到淺...”
那時的編織社充滿希望,素珍的眼睛總是亮晶晶的,說要把中國的手工編織帶到全世界。可現在...
李秀蘭深吸一口氣,終於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很久,就在她準備結束通話時,那頭傳來了林薇的聲音。
”?姨阿蘭秀,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