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看出不對,小聲問:“哥,怎麼了?”
張強轉過頭來看她,眼神是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爸……走了。今天下午。”
張月整個人僵住了,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她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眼淚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流了滿臉。她的父母離婚多年,各過各的日子,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可是——同一天,同一天……
她接受不了。
這時候李芳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很輕很輕,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你……爸……先走了?”
張強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母親的臉,點了點頭。
李芳沒有哭,甚至沒有什麼悲傷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沉默了幾秒鐘,才說:“我……知道了。”
張月終於忍不住了,撲到床邊,握著母親的手,哭著說:“媽……您會好起來的……我已經……沒了爸爸……我不想……不想再沒有媽媽啊……”她說不下去了,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李芳抬起手,慢慢撫摸著女兒的頭髮,那個動作很慢很慢,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不要……難過……我死了……不和……你爸爸……同葬。”
張月拼命點頭,她知道母親這輩子不容易,離了婚之後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情,四十多歲開始創業,打下一片天地……她有她的堅持,有她的倔強,這些張月都懂。
琪琪帶著孩子們進來了。幾個孩子圍在床邊,思念伸著小手去夠奶奶的臉。大一點的孫子已經懂事了,站在那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忍著沒哭出聲。
李芳看著這幾個孩子,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個人的樣子都刻進心裡。她的嘴角一直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強撐的,是真的打心底裡覺得滿足。
“有……你……們……”她說得很慢很慢,聲音越來越小,“我這……輩子……很知足……很……知……”
那個“知”字說完,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嘴角還帶著笑,像是睡著了一樣。
監護儀上的數字在往下掉,嘀嘀嘀的聲音越來越慢,最後變成了一條直線,一聲長長的鳴響。
胡大夫趕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監護儀關了。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沒有人嚎啕大哭,張強跪在床邊,額頭抵著床沿,肩膀一聳一聳的。張月抱著琪琪,兩個人哭成一團。幾個孩子被這氣氛嚇住了,最小的那個終於哭了出來,奶聲奶氣地喊著“奶奶……”。
齊律師站在門口,摘下眼鏡,用拇指擦了擦鏡片,又戴上,聲音有點啞:“你母親生前跟我說過,一切從簡,不開追悼會,不設靈堂,不搞吊念。她就想安安靜靜地走,安安靜靜的。”
張強點了點頭,跪在那裡沒動。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還有父親和母親。到了今天晚上,兩個都沒有了。
同一天。
張月靠在牆上,哭得渾身發抖,她腦子裡反反覆覆就是一句話——她沒有爸爸媽媽了,世界上她最愛的兩個人走了……
病房外面,夕陽正往下落,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那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一道一道落在李芳的臉上,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嘴角帶著笑,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這輩子,她扛過太多東西了。年輕時候一直做家庭主婦,後來婚姻破裂,四十五歲開始創業……她這輩子不認輸……
她是帶著笑走的。
張強最後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臉,轉過身對齊律師說:“齊叔,我媽的後事就按她說的辦,一切從簡。我現在得去那邊——”他說不下去了,停了一下,才把話說完:“去那邊看看。”
那邊,是他的父親。
他今天一天之內,要去兩個地方,送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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