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致遠話音落下的瞬間，沈薇覺得整張餐桌都安靜得過分了。她下意識地咬住嘴唇，腦海裡滿是不安——這個家傳首飾盒還沒開啟，但她從母親朱丹突然緊繃的後背就能猜到，裡面的東西肯定不簡單。
“奶奶，真的不行。”沈薇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楚，“我現在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怎麼能收這麼重要的東西？”
蕭奶奶笑著搖了搖頭，枯瘦的手掌輕輕拍在沈薇手背上，拍得她一愣。奶奶常年保養得宜，手掌軟而暖，但力道卻不容拒絕。“傻孩子，你記不住，我們記得住。致遠欠你一個交代，我們蕭家欠你一個恩情，這首飾你先收著，戴不戴隨你，但心意你得明白。”
沈薇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堵。她被救是事實，可這種被安排被負責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舒服。她剛想再說點什麼，腳踝處又被母親輕輕踢了一下——力道比剛才更重，帶著催促和警告。
“薇薇，聽奶奶的話。”朱丹的嗓音溫溫柔柔的，可看向女兒的眼神卻格外用力，彷彿在說：別不懂事。
沈薇抿住嘴，垂眼看桌上那道深紅的糖醋魚，油亮亮的汁水順著魚身滑進盤底，她腦子裡有點發漲。她想說我不記得致遠是什麼樣的人了，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戴這隻鐲子，更不想因為一件事就把一輩子賠進去。可這些話繞在舌尖，終究被膝蓋下母親的小動作壓了回去。
蕭若曦扶著奶奶坐下，自己繞到對面，拉了把椅子坐到沈薇旁邊。她歪頭衝沈薇露出一個明快的笑，壓低聲音：“嫂子，你就先收下嘛，反正放在家裡又不會跑。你要是不喜歡，以後再說以後的事。”
“若曦！”張月瞪了女兒一眼。
蕭若曦吐了吐舌頭，卻沒真的閉嘴，反而拉住沈薇的胳膊晃了晃：“媽，我說的是實話嘛。奶奶都拿出了傳家寶，說明全家是真心實意的。嫂子救了我哥，我哥以身相許也是對的。”
“我……”沈薇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個人。蕭致遠坐在她斜對面，椅子只坐了前半截，整個人前傾著，手指緊緊捏著筷子，關節發白。那副緊張的模樣倒不像作假。
蕭致遠察覺到她在看他，立刻抬起頭來，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薇薇，我以前……以前確實做得不好，我知道。我不懂事，總覺得自己忙事業就行，把你忽略得太狠。你出事那天，如果不是為了推開我，你根本不會……”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最後那句話像是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完整。
張月趕緊接過話頭，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語氣柔和得近乎懇切：“薇薇，阿姨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我們家致遠從小就被慣壞了，任性，拗，不會照顧人。可你出事之後，他整個人像變了，每天醫院家裡兩頭跑，晚上睡不著就去你病房門口坐著，人都瘦了一大圈。”她說著還拍了拍蕭致遠的手臂，“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難受。我們全家都喜歡你，你就給致遠一個機會，行不行？哪怕先從朋友做起，慢慢來，好不好？”
沈薇的心像是被溫水泡過，酸痠軟軟地發脹。她轉過頭看向母親，朱丹端著茶杯慢慢喝水，目光落在別處，可沈薇分明看到母親的睫毛在輕輕顫。可此刻母親什麼都沒說，只在桌下用腳尖碰了碰她的鞋面，輕輕的，像一種默許。
蕭奶奶把首飾盒又往前推了兩寸，木質盒子碰到沈薇的碗沿，發出清清脆脆的一聲響。“孩子，”奶奶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這鐲子你戴著合襯，說明跟我蕭家有緣。緣這個東西，信不信由你，可它來了你別往外推。”
沈薇的視線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抹溫潤的翠色上，又看看面前還未開啟的首飾盒。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張月的殷切、蕭致遠的緊張、若曦的期待、母親的沉默，還有奶奶那份從容裡藏著的執拗。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指尖碰到木質盒子的邊緣，冰涼的，細膩的，像一枚刻了字的印章，等著她摁下去。
“……好。”她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嗓子有些緊，“我先收著，但……不代表我現在就答應什麼。”
蕭致遠猛地抬頭，眼裡的光幾乎是跳出來的，嘴角想壓都沒壓住：“好，好！薇薇，只要你肯收下，怎麼都行！你願意給我多長時間都行，我慢慢來，我不急。”
張月長舒一口氣，笑著拿起公筷給沈薇夾了一塊魚肉：“來來來，吃菜吃菜，魚涼了就腥了。薇薇你嚐嚐這個，阿姨親手做的，酸甜口，你以前最愛吃的。”
沈薇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醬紅色的魚肉，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她不記得自己以前愛吃什麼了，可這一刻，滿桌子熱鬧的說笑聲、碗筷碰撞的叮噹聲、蕭致遠偷偷瞥過來的目光，還有母親終於放鬆下來的肩膀，所有的聲音和畫面裹在一起，她說不清是歡喜還是不安，只是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邊那個冰涼的木盒子。
若曦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聲音軟得像：“嫂子，歡迎回家。”
沈薇沒有回答，只是彎了彎嘴角。她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至於那份不一樣到底是好是壞，她暫時還看不清楚，但至少——此時此刻，她沒有被推著走，而是自己點了頭。這大概，也算是一種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