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而歸的狩獵隊,在靠山屯引發的轟動久久未能平息。那頭三百多斤的黑熊、皮毛油亮的猞猁、活生生的香獐子,還有那些成堆的狍子、野雞和珍貴藥材,不僅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更是一枚定心丸,將之前所有關於王西川“心思外移”、“不管山裡”的流言蜚語砸得粉碎。
獵物在合作社大院公開分割處理。熊膽被小心取出,用特殊方法初步處理,準備賣給縣藥材公司,僅此一項就價值數百元;熊掌、熊皮另行處置;猞猁皮完整無損,是製作高階皮褥的上品;香獐子被暫時養在合作社專門準備的籠舍裡,等待合適的時機或買家。按照規矩,參與狩獵的隊員獲得了豐厚的分成,其他社員也按勞分到了相應的肉食和紅利。
整個屯子都洋溢著收穫的喜悅和對王西川的由衷信服。就連劉老歪、趙二狗之流,也縮著脖子不敢再亂嚼舌頭,甚至在分肉時,對著王西川和黃大山露出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然而,王西川並未沉溺於這一次的成功。他心裡清楚,冬季是山林狩獵的黃金季節,也是為來年發展積累資本的關鍵時期。黑熊和猞猁的獵獲雖好,但更具傳奇色彩和經濟價值的獵物,比如巨型馬鹿(以其罕見體型和優質鹿茸聞名),仍然可遇不可求。若能獵到一頭真正的“鹿王”,其象徵意義和實際收益,都將對合作社的聲望和資金積累產生巨大推動作用。
就在狩獵隊歸來休整的第三天,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覆蓋了興安嶺。雪片如鵝毛般紛揚了整整一夜,清晨推門望去,天地間一片皚皚,積雪深可沒膝。對於尋常人,這是封門的天氣;但對於經驗豐富的獵手,大雪卻是指引方向的天然地圖,能清晰地留下動物活動的痕跡。
早飯時,老獵戶馬大爺拄著柺杖,頂著雪花來到王西川家,鬍子上還掛著冰碴。“西川,剛聽我孃家侄子(住在更深的山裡)捎信來說,他們在老林子那邊,看見過一串‘大得嚇人’的鹿蹄印,新鮮得很,就在下雪前。看那蹄印的尺寸和步幅,絕對不是普通的馬鹿,搞不好……是頭真正的鉅鹿,幾十年難得一見!”
這個訊息讓王西川精神一振。巨型馬鹿行蹤隱秘,力量驚人,鹿茸價值連城,是每一個資深獵人的夢想。但追蹤和獵取這樣的巨獸,難度和風險也極大,尤其在這樣的大雪天。
“馬大爺,訊息可靠嗎?具體在哪個方位?”王西川詳細詢問。
“可靠,我侄子也是個老山戶,不會看走眼。大概在野狼溝再往北,靠近‘鬼見愁’懸崖那片。”馬大爺用柺杖在地上畫了個粗略的方位,“不過西川,那地方險,雪又大,你們可得想好了。”
王西川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去!這種機會錯過了,可能一輩子都遇不上。大雪正好幫我們追蹤。大山哥,”他轉向正在喝粥的黃大山,“挑幾個體力最好、最能吃苦的,咱們輕裝簡行,儘快出發。雪地追蹤,人多反而累贅。”
黃大山放下碗,抹了把嘴:“我去喊馬強、還有二嘎、順子,他們幾個年輕,腳力好,槍法也穩。”
王望舒一聽父親又要進山,而且是去追傳說中的鉅鹿,立刻蹦起來:“爹!我也要去!我走得動!我還能幫你背東西!”
王昭陽趕緊拉住妹妹:“望舒,別胡鬧,雪那麼大,路又險,不是鬧著玩的。”
王西川看著二女兒渴望的眼神,摸了摸她的頭:“這次不行,雪太深,路太遠。等開春,爹帶你去近處下套子。在家好好幫你娘。”
黃麗霞默默地為丈夫準備行裝,這次是極寒條件下的雪地輕裝追蹤,裝備要求更高:更保暖的羽絨內膽(託人從縣裡買的)、防水加厚的雪地靴、護目鏡、高熱量的巧克力(稀罕物)和壓縮餅乾,還有必不可少的雪鏟、繩索和應對極端情況的烈酒。她的擔憂藏在眼底,手上的動作卻利落乾脆。
一個小時後,一支由王西川、黃大山、馬強、二嘎、順子組成的五人精幹獵隊,在屯口集結完畢。他們每人揹負著必要的裝備和口糧,踩著厚厚的積雪,像幾隻敏捷的雪狐,迅速消失在白茫茫的山林之中。
最初的路線還算熟悉,沿著野狼溝的溝谷向上。積雪掩蓋了溝壑,每一步都要用木棍探路,行進速度緩慢。獵犬“黑子”這次也跟來了,它在雪地裡奮力刨動,不時抬頭嗅聞寒風帶來的氣息。
“停!”走在最前面的王西川突然舉手示意。他蹲下身,拂開一處陡坡上的浮雪,露出下面一串清晰的、足有海碗口大小的偶蹄目足跡,深深嵌入凍土。“是它!”王西川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看這蹄印的深度和間距,體型絕對超乎尋常,而且步伐穩健,不像受傷或受驚。順著腳印走!”
鉅鹿的足跡成了他們最好的嚮導。這頭巨獸似乎並不十分畏懼人類,或者說,它對自己的力量和這片領地的熟悉讓它充滿自信。它的足跡蜿蜒向上,穿過密林,越過冰封的溪流,向著“鬼見愁”方向延伸。
雪越下越大,風也颳了起來,捲起地面的雪沫,能見度越來越差。追蹤變得異常艱難,需要不斷停下來辨認被風雪掩蓋或扭曲的足跡。溫度急劇下降,呵氣成霜,即使穿著最厚的衣服,寒氣依然無孔不入。
“二哥,這風雪太大,腳印快看不清了,要不要找個地方避避?”黃大山湊過來大聲喊,風聲幾乎淹沒了他的聲音。
王西川眯著眼,看著前方迷茫的風雪和隱約可見的險峻山影,搖了搖頭:“不能停!風雪也會掩蓋它的足跡,一旦斷了線,再想找到就難了!跟緊我,注意腳下!”
他們咬緊牙關,頂風冒雪繼續前進。每一步都耗盡全力,冰冷的空氣刺痛著肺部。馬強一個不小心,踩進被雪覆蓋的石縫,險些扭傷腳踝。二嘎和順子年輕,體力好,但也開始氣喘吁吁。
就在眾人體力即將透支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黑子”突然興奮地低吠起來,衝著右前方一片相對背風的松林使勁搖尾巴。王西川示意大家隱蔽,自己小心翼翼地摸過去。
松林邊緣的雪地上,足跡變得更加密集和凌亂,旁邊還有幾處被啃食過的樹皮和一堆新鮮的、冒著熱氣的鹿糞。王西川心中一緊:目標就在附近!而且似乎在此處短暫停留進食。
他仔細觀察周圍環境,這片松林位於一道山脊的側下方,上方就是著名的“鬼見愁”懸崖——一道近乎垂直的百丈絕壁。鉅鹿的足跡指向松林深處。
“它可能在裡面休息避風。”王西川退回,壓低聲音對同伴說,“不能再往前了,林密雪深,容易驚動它,我們也施展不開。大山哥,你帶馬強繞到林子左邊那個高坡;二嘎、順子,你們去右邊那塊巨石後面。我從正面慢慢摸進去,製造動靜,把它往懸崖方向的空地上趕。記住,如果它衝出來,不要貿然開槍,鉅鹿衝撞力極強,先避其鋒芒,找機會瞄準要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