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壯的滿月酒辦完沒多久,王望舒也傳出了好訊息。
那天是週末,王望舒回林場看父母。趙志遠開車送她來的,一輛半新的吉普車,縣醫院的,趙志遠跟領導磨了好幾天才借出來。車開進林場的時候,王如意遠遠看見就喊起來了:“二姐回來了!二姐夫回來了!”王安寧跟著喊,姐妹倆一前一後跑出院門,像兩隻歡快的小鳥。
王望舒從車上下來,穿了一件寬鬆的碎花棉襖。王如意說二姐你胖了。王望舒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摸了摸肚子。趙志遠從駕駛座下來,手裡提著一箱水果、一箱牛奶、兩瓶白酒,把東西遞給王如意和王安寧,自己又從後備箱搬出半扇豬肉,說是單位分的,給爹孃嚐嚐。
黃麗霞站在門口看著二女兒從車上下來,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王望舒穿的那件棉襖是去年做的,去年穿著還正好,今年穿著卻顯得寬大了。黃麗霞心裡咯噔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王西川從保衛部回來,一家人圍在桌前吃晚飯。王望舒吃了兩碗飯,比以前多了一碗。紅燒肉吃得比誰都多,連吃了好幾塊,肥的瘦的都吃,吃得滿嘴油光。黃麗霞看著她吃,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吃完飯,黃麗霞把王望舒叫到裡屋,關上門問她是不是有了。王望舒臉紅了,點了點頭說三個月了。黃麗霞急得罵她這麼大的事不跟家裡說,王望舒說怕不成。黃麗霞說你天天給人看病自己有了都不知道,聲音都變了調。王望舒說早就知道了。黃麗霞問她為啥不說,王望舒說想等穩了再說。
黃麗霞眼淚掉下來了。王望舒趕緊拿手絹給母親擦眼淚,說娘您別哭。黃麗霞說你這是喜事我哭啥,眼淚還在掉。
訊息在王西川家炸開了鍋。王如意從裡屋跑出來喊爹,二姐懷孕了!王西川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停在半空中,轉過身看著八丫,手裡的斧頭慢慢放下來,問你二姐呢。王如意說在裡屋跟娘說話呢。王西川走到裡屋門口站住了沒有進去,站在門口聽了聽裡屋的動靜——黃麗霞在哭,王望舒在笑,婆媳兩個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轉身走了,回到院子裡繼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頭裂成兩半,又一斧子下去又裂成兩半。斧頭掄得高高的,劈得很用力。趙志遠站在旁邊看著不敢說話。
王如意跑出來站在王西川身邊小聲說,爹,二姐懷孕了,您不高興嗎?高興。王如意說那您咋不說話。王西川沒有回答繼續劈柴。王如意突然懂了,爹不是不高興,是太高興了不會說。
趙志遠的母親從縣城趕來了。趙老太太是縣醫院的退休護士長,穿著一件白大褂——不對,是自己織的灰色毛衣,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她拉著王西川的手眼含熱淚說西川啊,謝謝你。王西川說親家母您謝我啥。趙老太太說謝謝你養了這麼好的閨女。
王望舒給趙老太太倒了杯茶。趙老太太坐下喝了一口拉著兒子叮囑道:“志遠,望舒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得多照顧她,家務活你幹,飯你做,地你拖。望舒上班累,回家得讓她歇著。”趙志遠乖巧地點著頭。
王如意和王安寧趴在炕沿上看著二姐的肚子。王如意問小寶寶在裡面幹什麼呢,王望舒說在睡覺。王如意又問能聽見我說話嗎,王望舒說現在還小聽不見,再大一些就能聽見了。王如意把手放在二姐的肚子上靜靜等了一會兒,手掌感受到的是二姐肚皮的溫熱。王如意皺了皺眉頭,說啥也沒感覺到。
王望舒把她的手按在肚皮上。過了一會兒王如意感覺到了一陣很輕很輕的跳動,像小魚吐泡泡,像蝴蝶扇翅膀。她的眼睛瞪大了說動了動了,小寶寶動了。王安寧也把手放上去等了一會兒,沒有感覺到任何動靜。她說小寶寶不喜歡我,王望舒說小寶寶睡著了換隻手試試。王安寧換了隻手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感覺到動靜。王如意得意地說小寶寶喜歡我不喜歡你,王安寧嘴一癟差點哭了,王婉怡走過來把手放在二姐的肚子上等了很久,說了一句沒有感覺轉身走了。
趙志遠站在廚房裡洗碗。他穿著王西川的圍裙,圍裙太大了,在腰間繞了兩圈才繫住。碗在水龍頭下衝得嘩嘩響,洗潔精的泡沫堆得老高,碗在他手裡滑了好幾次差點摔了。王如意跑進廚房說二姐夫我來洗,趙志遠說不用,我能行,然後打碎了一個盤子。
王如意說二姐夫你出去吧,我來我來,接過洗碗布把趙志遠推出廚房。趙志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王如意麻利地洗碗刷盤,撓了撓頭說了一句“八丫你比你二姐夫強多了”,王如意頭也沒回。
晚上王望舒和趙志遠留宿了。王如意把自己那屋讓出來給二姐住,自己跟王安寧擠一個被窩。趙志遠睡在堂屋的沙發上,沙發太短腿伸不直,蜷了一夜早上起來腰痠背痛。王如意問二姐夫你咋了,趙志遠說沒事沒事,揉著腰。
王望舒懷孕的訊息傳遍了林場。鄭大鬍子說你老王家的地真肥,種啥長啥。梁滿倉說得對,王科長又有喜事了。白景山端詳了半天,說的都是正經。鄭大鬍子掰著手指頭算——大閨女剛生完,二閨女又懷上了,兩個外孫前後腳,以後可以一塊玩一塊打架一塊上學。白景山看了一眼王西川問他當姥爺啥感覺,王西川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說還行。
壯壯滿月酒的時候王西川當姥爺了,王望舒懷孕的訊息傳來他又要當姥爺了。兩個外孫年齡差不多,以後可以一起玩。王西川給兩個外孫取小名,壯壯和胖胖都是白白胖胖的。
王昭陽在省城聽說了二妹懷孕的訊息,從省城寄了一大包東西過來。紅棗、枸杞、桂圓乾、核桃、紅糖、奶粉,還有一件自己織的嬰兒毛衣,藍色的,上面繡著一隻小兔子。王望舒把那件小毛衣貼在臉上說大姐手真巧。黃麗霞看了看說織得好針腳密實。
王望舒在衛生所上班一直上到臨產前一個月。不是她不想休息是衛生所離不開人。林場幾百號人每天都有頭疼腦熱的,她走了沒人頂班。王西川說請假吧,王望舒說我沒事,還早呢。王西川說不行,王望舒說真的沒事,王西川說我說不行就不行。王望舒看著父親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知道拗不過他,乖乖請了假回到家安心養胎,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過得像一隻幸福的豬。趙志遠每個週末都從縣城趕來看她,給她帶好吃的,陪她散步,給她讀報紙。
王如意說二姐夫你對我二姐真好。趙志遠說我得對我媳婦好,她肚子裡有我兒子。王望舒瞪了他一眼說你怎麼知道是兒子,趙志遠說夢見的是個大胖小子。
王西川站在窗前看著二女兒和二女婿在院子裡散步的身影,嘴角微微上翹。趙志遠牽著王望舒的手慢慢走著。王望舒走得慢,趙志遠也走得慢,兩個人走得跟老人一樣慢。王如意趴在窗臺上看著他們,說二姐和二姐夫真親。王婉怡推了推眼鏡說這叫感情好。
王西川站在窗前沒有說話,看著女兒女婿的背影在心裡說了一句——望舒有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