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起來喝口熱的。”老王端著重新熱過的小米粥走過來,瓦罐沿的冰碴化了,往下滴著水。他身後跟著兩個伙伕,正蹲在糧車旁,用布片小心翼翼地把沙地裡的小米攏起來,手心被硌出了紅印。
“王師傅,您說……他們還會來嗎?”趙三郎的聲音發啞,喉嚨裡像卡著沙。他看著遠處瓦剌人消失的方向,沙丘的陰影在暮色中越拉越長,像無數把藏在暗處的刀。
老王嘆了口氣,往粥裡撒了把鹽:“這地界,就沒安生過。正統七年那次,瓦剌人搶了咱們的羊群,殺了三個牧戶;去年冬天,又在黑石灘劫了軍糧……”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拍了拍趙三郎的後背,“先把粥喝了,有力氣才守得住城。”
張武正指揮士兵清點損失。三輛糧車,一輛被劃開了六個口子,撒了近半的小米;另一輛的車軸被馬蹄踹斷了,得找木匠來修;只有最後一輛還算完好,用帆布蓋著,裡面是這個月的鹽巴和藥材。“把完好的糧車先推回糧倉,”張武的聲音帶著疲憊,手背上的燙傷紅得發亮,“受傷的民夫和民婦,送回營裡找軍醫看看。”
那個抱著孩子的民婦卻不肯走,她蹲在地上,幫夥夫們攏小米,手指被沙礫磨出了血,混著黃澄澄的米粒,看著格外刺眼。“軍爺,俺男人是個石匠,就在營裡修城牆,”她抬頭時,眼裡的淚還沒幹,“俺們家娃他爹說了,這糧食是命根子,一粒都不能浪費。”
趙三郎心裡一動,想起臨行前秀兒往他包袱裡塞的那袋炒米,說是“餓了就嚼一把,頂餓”。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走到糧車旁,也蹲下身,用手指把石縫裡的小米摳出來。指尖被硌得生疼,卻像是找回了點力氣。
天徹底黑透時,城牆上的火把亮了起來,橘紅色的光在風中搖晃,把士兵們的影子投在城磚上,忽長忽短。趙三郎站在垛口旁,手裡握著火銃,槍管被他焐得有了點溫度。他看見張武正和幾個百戶在烽火臺下議事,手裡拿著張羊皮地圖,手指在上面戳戳點點,時不時壓低聲音爭執幾句。
“聽說了嗎?張百戶要去求援。”旁邊的哨兵小李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他說咱們這左衛只有兩百來人,真要是瓦剌人大舉進攻,根本守不住。”
趙三郎的心沉了沉。求援?往哪兒求?最近的衛所也在百里之外,一來一回,至少得三天。這三天裡,瓦剌人要是再來……他不敢想下去,只是握緊了火銃,指節泛白。
夜半時分,風更冷了,像刀子似的刮過臉頰。趙三郎打了個寒顫,剛要往手裡哈口氣,就聽見遠處傳來“嗚嗚”的聲,像是狼嚎,又像是號角。他猛地屏住呼吸,往戈壁深處望去——黑暗中,有幾點綠瑩瑩的光在晃動,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有動靜!”趙三郎吼出聲,敲響了身邊的銅鑼。“哐——哐——”的鑼聲刺破夜空,比傍晚時更急,更響。
城牆上頓時亂了起來,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手忙腳亂地抓起武器。張武提著腰刀跑過來,火光映在他臉上,眉頭擰成了疙瘩:“是瓦剌人的夜襲!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佛郎機炮瞄準了,聽我號令!”
趙三郎舉著火銃,手心全是汗。他看見那些綠瑩瑩的光越來越近,才看清是瓦剌人手裡的火把,他們的馬蹄聲在夜色中聽不真切,卻像悶雷似的滾在每個人的心上。為首的還是那個狼頭盔,在火光中,鐵狼嘴的獠牙閃著冷光。
“他們帶了梯子!”小李突然喊出聲,聲音發顫。趙三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瓦剌人中間,幾架雲梯正被扛著往前挪,木頭與木頭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放箭!”張武的吼聲響起。城牆上的箭雨“唰”地射了出去,黑暗中劃出無數道弧線。慘叫聲在遠處響起,卻沒能擋住瓦剌人的腳步,他們離城牆越來越近,只有三十步了。
“火銃準備!”張武的聲音帶著狠勁。趙三郎舉起火銃,瞄準了那個狼頭盔,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起秀兒的臉,想起她塞給他的平安符,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放!”
“砰砰砰——”火銃的轟鳴聲在夜空中炸開,硝煙味混著風沙的氣息,嗆得人睜不開眼。趙三郎看見狼頭盔身邊的一個瓦剌人倒了下去,火把“哐當”掉在地上,很快被風沙撲滅。
但更多的瓦剌人衝了上來,他們把雲梯架在城牆上,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嘴裡喊著聽不懂的口號,像一群餓瘋了的狼。
“滾石!砸滾石!”張武的聲音嘶啞。城牆上的滾石“轟隆隆”地滾下去,砸在雲梯上,木頭斷裂的聲音混著慘叫聲,讓人頭皮發麻。
趙三郎扔掉空了的火銃,抓起身邊的長槍,槍桿冰冷,卻比火銃更讓人踏實。他看見一個瓦剌人已經爬到了垛口邊,手裡的彎刀砍了過來,他猛地側身躲開,長槍往前一刺,槍尖沒入了對方的胸膛。
血腥味在夜風中瀰漫開來,趙三郎的手被濺上了血,溫熱的,帶著鐵鏽味。他不敢多想,拔出長槍,又刺向另一個爬上來的瓦剌人。
戰鬥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瓦剌人才像潮水似的退去。城牆上一片狼藉,火把還在燃燒,照亮了滿地的屍體和血跡,還有斷裂的雲梯和散落的武器。
趙三郎拄著長槍,站在垛口旁,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他低頭時,看見自己的手還在抖,指甲縫裡全是血和泥。遠處的烽火臺,狼煙依舊在飄,比昨夜更濃,更急,像在拼命地往京城的方向喊——快來人,快來人啊。
老王端著粥走過來,瓦罐裡的粥已經涼了,他卻沒在意:“三郎,活著就好。”
趙三郎接過粥,往嘴裡灌了一口,冰涼的粥滑過喉嚨,卻讓他清醒了幾分。他望著遠處瓦剌人消失的方向,心裡清楚,這不是結束。只要這烽火臺還在冒煙,只要這城牆還立著,他們就得守下去,用手裡的槍,用心裡的念想,守著這片被風沙啃噬的土地,守著身後千里之外的家。
天邊的第一縷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照在城牆上,把血跡染成了暗紅色。趙三郎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那裡依舊溫熱。他知道,秀兒還在等他回去穿新納的布鞋,而他,得活著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