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透過奉天殿的雕花窗欞,在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案几上攤著瓦剌使者剛送來的國書,墨跡淋漓,彷彿還帶著草原的風沙氣。景帝指尖點著國書末尾的鈐印——一個粗糙的狼頭印記,邊角還沾著些未乾的墨漬。
“他們倒想得美。”景帝冷笑一聲,將國書推給於謙,“放回太上皇可以,要我朝每年送萬匹絲綢、千擔茶葉,還說要以大同為界,互開互市時,瓦剌的馬匹得按他們定的價算。”
于謙拿起國書,眉頭擰成個疙瘩。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每一筆都透著蠻橫:“陛下,這哪是和談,分明是逼咱們割肉。瓦剌剛退到漠北,就敢提這等條件,無非是覺得咱們經此一戰,國力大損,想趁機敲一筆。”
旁邊的王竑忍不住插嘴:“依老臣看,直接把這國書撕了!咱們剛打退他們,憑什麼給他們歲貢?太上皇要回來,咱們派兵去接就是,哪用得著跟他們討價還價!”
景帝沒說話,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他記得三個月前,瓦剌人兵臨城下時,王竑也是這麼瞪著眼罵罵咧咧,說要提刀衝出去砍翻幾個瓦剌頭領。可此刻,他看著殿外飄飛的銀杏葉,忽然想起昨夜太后的話:“你兄長畢竟是你親哥,能和平接回來,總比刀兵相見好。”
“于謙,”景帝忽然開口,“你覺得,瓦剌的使者可信嗎?”
于謙放下國書,沉吟道:“使者是也先的弟弟伯顏帖木兒,這人比也先狡猾,去年在土木堡見過一面,眼珠一轉就是一個主意。不過他既然來了,至少說明瓦剌內部也有分歧——不然何必費功夫送信來談?”
正說著,通政司的小吏匆匆跑進來,手裡舉著個布包:“陛下,瓦剌使者說,這是給您的‘見面禮’。”
布包開啟,裡面是塊血汙的玉佩,邊緣還缺了個角。景帝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英宗出征前,他親手給兄長系在腰間的,據說在土木堡被亂兵搶了去。
“伯顏帖木兒說,”小吏囁嚅著,“這玉佩是太上皇特意讓帶回來的,還說‘弟弟若念手足情,便應知曉,疆土不可讓,和談可以談’。”
景帝捏著那塊冰涼的玉佩,指腹撫過缺口處的毛刺。殿內忽然靜得能聽見銀杏葉落在階上的聲音。
“讓伯顏帖木兒進來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告訴他們,絲綢茶葉可以商量,但疆土一寸也不能讓。至於互市,得按咱們的規矩來——他們的馬,得由咱們的獸醫驗過才准入關。”
于謙鬆了口氣,剛要應聲,就見景帝拿起筆,在國書上重重畫了個圈,圈住“大同為界”四個字,然後蘸了硃砂,一筆塗成個黑疙瘩。
“就這麼跟他說。”景帝把筆一擱,“想談,就按咱們的規矩來。不想談,那咱們就再練練——反正城外的護城河,剛挖深了三尺。”
伯顏帖木兒走進殿時,正撞見景帝把那塊玉佩系回腰間。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國書上,竟比那狼頭鈐印還要挺拔些。伯顏帖木兒心裡“咯噔”一下,忽然覺得,這位年輕的大明皇帝,和他想象中那個臨危受命的“代理者”,完全不一樣了。
殿外的銀杏葉還在落,卻像落得更有章法了。一場沒有硝煙的較量,就這麼在筆墨和話語間,悄悄開始了。
伯顏帖木兒的皮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望著景帝腰間那塊缺角的玉佩,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就見於謙捧著國書迎上來,聲音不高不低:“伯顏使者,陛下的意思寫得明白——疆土是紅線,碰不得。至於歲貢,不如換成互市的份額,你們的皮毛換我們的絲綢,公平交易,豈不兩全?”
伯顏帖木兒眼珠一轉,從懷裡掏出張羊皮地圖,往案几上一鋪:“於大人說得輕巧。我們草原的馬,跑死了多少才換來這點皮毛?大同以西本就是我們放牧的地界,按市價交易,我們吃虧!”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大同”二字,羊皮被戳得發顫。
景帝端起茶杯,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使者怕是忘了,去年你們在大同城外掠走的糧草,夠我們的百姓吃半年。若真要算虧,該是我們來算。”他放下茶杯,茶蓋與杯沿相碰,發出清脆的響,“這樣吧,互市的馬價,按你們的開價打七折,條件是——你們得把掠走的能工巧匠送回來,我們缺鐵匠、木匠,正好教孩子們手藝。”
伯顏帖木兒愣了愣,他原以為景帝會拍案怒斥,沒想竟算起了賬。旁邊的瓦剌隨從剛要插話,被他用眼色按住:“陛下的意思,是用三成差價換匠人?”
“不止,”于謙補充道,“還要教我們的人馴馬。去年你們的騎兵能翻山越嶺,那本事我們想學。作為交換,我們派農夫去草原,教你們種耐寒的穀子——聽說漠北的冬天,牲畜總捱餓。”
殿外的風捲著銀杏葉撲在窗上,沙沙作響。伯顏帖木兒盯著案几上的國書,那團被硃砂塗掉的“大同為界”像塊燒紅的烙鐵。他忽然想起也先交代的話:“能敲就敲,敲不動就退一步,畢竟冬天快到了,牧民的氈子不夠用。”
“匠人可以送回一半,”伯顏帖木兒終於鬆了口,“但馴馬的法子是祖傳的,不能外傳。至於穀子……若真能在漠北種活,我們願意用戰馬換種子。”
景帝笑了,拿起案頭的狼毫筆,在羊皮地圖上圈出大同城東的一塊空地:“這裡設個互市監,派漢蒙官員一起管。你們的馬,我們的獸醫驗過健康的,加價一成;我們的穀子,若在漠北豐收了,你們得用最好的皮毛來換。”他把筆遞給伯顏帖木兒,“使者要是信得過,就在這圈裡畫個狼頭,算是定了。”
伯顏帖木兒接過筆,狼毫的軟毛蹭著指尖,有些陌生。他低頭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景帝腰間的玉佩,忽然在圈裡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狼頭,狼嘴裡還叼著顆穀粒——是他剛才聽於謙說谷種時,臨時添的。
“這畫是什麼意思?”王竑看得直皺眉。伯顏帖木兒卻笑了,用生硬的漢話道:“狼要吃肉,也要吃谷——日子才能過下去。”
景帝讓太監取來兩壇酒,一罈是中原的女兒紅,一罈是草原的馬奶酒。“成交。”他舉起女兒紅,與伯顏帖木兒的馬奶酒碰在一起,酒液濺在地圖上,暈開的痕跡像條蜿蜒的河,把漢蒙的地界連在了一起。
散了朝,伯顏帖木兒走出奉天殿,見於謙正指揮工匠往馬車上裝東西——是二十把新打的鐵犁,犁柄上纏著草原的彩繩。“這是送你們首領的,”于謙笑道,“犁尖比馬刀還硬,開荒正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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