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裹挾著白日殘留的幾分燥熱,又摻了些入夜的清冽,拂面而來時,帶著草木與晚香玉的淡淡氣息。
西天的雲霞被落日熔成一片暖紅,幾縷銀絲般的流雲繾綣其間,暈開柔得能掐出水的餘暉,將庭院裡的青石板路都染成了蜜色。
封千歲一身淡紫香雲紗旗袍,裙襬上暗繡的海棠花紋在暮色裡若隱若現,肩頭鬆鬆攏著一件珍珠白薄披風,風一吹,披風的流蘇便輕輕拂過她纖細的手腕。
她坐在紫藤花架下的鞦韆上,雙手虛虛搭在兩側的繩索上,微微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比起前兩天病中那憔悴蒼白的模樣,此刻她的臉頰上暈著淡淡的粉,氣色明顯好了許多。
“太陽落了,溫度就降下來了。”一道低沉溫和的嗓音自身後響起,隨即,一隻手掌輕輕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慕浪站在鞦韆後方,另一隻手抓住繩索,極慢極輕地晃著,動作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晚風裡的碎光,“你身體還沒好透,怎麼不回屋裡歇著?免得又受了涼,回頭又要遭罪。”
封千歲微微側頭,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軟和得像棉花:“沒事,我披著披風呢。在屋裡悶了兩天,骨頭都快鏽住了,出來吹吹風,舒服些。”
鞦韆悠悠地蕩著,帶起她鬢邊垂落的一縷碎髮。慕浪看著她被晚霞映得柔和的側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對了,明天陸安和言則他們放假就該回來了。”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鞦韆繩索上粗糙的紋路,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還有件事——雪寶怎麼會叫沈硯知來幫我?他……是雪寶的人吧?”
封千歲握著繩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瞳孔微微一縮,卻又很快恢復了平靜。她抬眼望向天邊漸漸沉下去的落日,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怎麼知道的?”
慕浪低笑一聲,指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慕家雖然比不上封家勢大,可好歹也是北城數一數二的豪門,這點人脈和手段還是有的。”
他垂眸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聲音沉了些,“從大一那年,沈硯知莫名其妙地轉到我們寢室,就開始寸步不離地纏著我時,我就覺得不對勁了。那時候我年輕氣盛,只當他是想攀附慕家的名頭,沒放在心上。”
“後來我執意要自己闖商界,放著家裡的基業不要,偏要去碰那些沒人看好的專案。”慕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唏噓,“沈硯知的能力不低,連導師都對他給予厚望。可他卻二話不說,拎著行李箱就來投奔我這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當時學校裡多少人笑話他傻,勸他及時止損,可他愣是一根筋地跟著我,幫我處理那些爛攤子,替我擋了不少明槍暗箭。”慕浪的指尖輕輕敲了敲鞦韆的繩索,“那時候我就起了疑心,偷偷讓家裡查了查他的過往。這一查,還真查出了些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高二那年,沈硯知的父親突發重病,光是手術費就掏空了他家底,後續的治療更是像個無底洞,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陣子他白天上課,晚上就去打三份工,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可還是杯水車薪。就在他走投無路,突然有人匿名給了他家一筆鉅款,不僅付清了所有的治療費用,連他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都一併包攬了。”
慕浪抬眼看向封千歲,眼神里帶著幾分瞭然:“還有一點——雪寶太瞭解我了。你也知道我這性子,衝動莽撞,做事全憑一腔熱血,在商界裡就是塊待宰的肥肉,很容易吃虧。而沈硯知心思縝密,下手果斷,行事滴水不漏,恰好能補上我所有的短板。”
慕浪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除了雪寶,誰還能把我的性子摸得這麼透,還特意安排這麼個人在我身邊護著我?”
封千歲著實沒料到,慕浪的警覺性竟會高到這般地步。其實從一開始,她便清楚這件事遲早會被慕浪察覺,所以當年匿名資助沈硯知父親的醫藥費時,她並未刻意抹去任何痕跡。
她微微垂下眼睫,望著披風下襬垂落的珍珠流蘇,那流蘇被晚風拂得輕輕晃動,在暮色裡漾開細碎的光。須臾,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慕浪,有些話,我其實早想同你說。”她抬眼看向他,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竟暈著幾分柔軟的光,“你是知道的,我這一生,是個孤星的命。不懂什麼是愛情。”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鞦韆繩索上的紋路,語氣愈發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但我分得清,愛情從來不是親情。我知道母親是如何將我護在羽翼下,知道封家的長輩們是如何為我籌謀後路,知道他們的愛,是刻進骨血裡的牽掛。”
她的目光落在慕浪臉上,帶著幾分淺淺的笑意,那笑意溫柔得像是晚風裡的雲霞:“而我,也把你當成了我的家人,是和封家那些人一樣,值得我掏心掏肺去護著的人。”
“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封家和雲家便開始聯手,為我培養專屬的親衛。”她側過身,望向庭院外那片沉沉的暮色,聲音輕得像是呢喃,“你見過的,阿肜和阿玥她們,便是封家為我精心挑選出來的人,她們身手卓絕,心思縝密,會用性命護我周全。算上雲家那邊的人,兩家加起來,一共八名親衛,她們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替我掃清所有障礙,會在我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擋在我身前。”
她微微勾唇,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自嘲:“這,就是南城世家和北城豪門的區別。北城的豪門,講究的是利益聯姻,是強強聯手;而南城的世家,從骨子裡信奉的,是血脈傳承,是生死與共。”
封千歲抬眼看向慕浪,目光坦蕩而真誠,一字一句,清晰地落進他的耳裡:“所以,我也為你選了一個人。選了一個足夠可靠,足夠有能力,能替我守著你,護著你在這波譎雲詭的商界裡,走得穩,走得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