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後花園裡流鶯囀啼、笑語晏晏的輕快氛圍,泰安堂內的空氣卻像是被無形的重錘壓實了,沉得幾乎能攥出水來。
堂中燭火明明滅滅,將紫檀木桌椅的影子拉得狹長而詭譎,簷角懸掛的銅鈴被穿堂風拂過,叮噹作響的聲音非但沒添半分生氣,反倒襯得周遭愈發沉寂。
封千歲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中,脊背挺得筆直,那張方才在前廳花園對著慕浪時還漾著淺淺笑意、瞧著封家小輩時更帶了幾分溫和親切的臉龐,此刻已然斂去了所有溫度,只剩下一派凜然不可侵犯的端莊威嚴。
鴉羽般的長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唯有那雙削蔥根似的手指,正不疾不徐地在扶手的雲紋雕花上輕輕叩擊。“噠噠——噠噠——”節奏均勻,卻像是敲在堂下眾人的心上,叫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掀了掀眼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寒光乍洩,鎏金色一閃而過。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冷冽,一字一頓地問道:“所以……他們的意思是,這個任務,由不得我去不去?!!”
最後幾個字落下時,指尖的敲擊陡然停住,空氣裡霎時瀰漫開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堂下站著的皆是封家幾位輩分極高的族老,方才還低眉順眼地你一言我一語,將上面傳來的訊息的條條框框陳述得明明白白,此刻被封千歲這句裹著冰碴兒的話一問,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最前排的白鬍子族老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手裡的龍頭柺杖在青磚地面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抬眼覷了覷身側封千歲的臉色,見那雙平日裡含笑帶暖的眸子此刻寒潭似的深不見底,連忙又垂下頭去,花白的鬍鬚抖了抖,聲音壓得極低:“家主息怒……是、是上面傳來的訊息,我們本以為他們通知過你了,這才拿出來說的,說此事幹系邊境地界的安穩,非您不可……”
底下坐著的宗親長老們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指尖攥得發白,卻連抬手擦汗的動作都不敢有。他們見過封千歲對著慕浪時的溫柔繾綣,見過她對著封家小輩時的和藹可親,更見過她雷霆震怒時的狠厲決絕,此刻這看似平靜的質問,遠比疾言厲色更叫人膽寒。
封千歲指尖依舊抵在雲紋扶手上,手腕間那隻瑩白剔透的玉鐲貼著冰涼的紫檀木,方才驟然停下的急促敲擊,此刻換成了一下極輕的點觸,一下,又一下,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像是在掂量著什麼極重的物事,又像是在細數堂下眾人的心思。
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卻毫無溫度的笑,那笑意淺得彷彿風一吹便會散,眼底卻連半分暖意都無,只凝著化不開的寒霜。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眾人,掠過他們鬢邊的白髮、緊繃的下頜,還有藏在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淬了冰的銀針,輕輕往人心裡扎:“非我不可?”
尾音未落,一聲極輕的嗤笑便從她唇間溢位,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譏誚。“呵!”她微微傾身,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扳指上的紋路,“各位宗親長老們都已退休多年,本該在自家院裡蒔花弄草,逗逗孫輩,好好享受歲月靜好,天倫之樂。怎麼反倒閒不住,想起摻和起這些高堂政事、軍中秘策了?”
這話一齣,堂下幾位族老的臉色霎時白了幾分,垂著的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出。
封千歲卻沒打算就此打住,她直起身,脊背挺得愈發筆直,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幾分慵懶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得像出鞘的劍,直直刺向眾人:“在座的諸位,都是封家的功臣,當年也曾為封家的基業拋頭顱灑熱血,這份功勳榮耀,封家的青史上會記著。但也別被這功勳榮耀迷了眼,忘了自己的本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絲壓抑許久的怒意,震得堂中燭火都輕輕搖曳:“你們真當我的能力是白得的?記憶、情感沒規律的丟失、倒退、缺損,這般撕心裂肺的滋味,我嚐了多少回,你們誰見過?來來回回倒騰了多少遍,我如今還能完好無損地坐在這裡,同你們這般‘閒聊’,都是封家列祖列宗積攢的福氣!”
她猛地一拍扶手,聲音裡帶著幾分近乎自嘲的歇斯底里:“真當我是‘神’了?!”
這一聲質問,像是重錘砸在眾人心上,驚得前排的白老身子又是一顫,柺杖在地上磕出一聲悶響。
封千歲深吸一口氣,坐了回去。緩緩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眼角,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青黑,是連日勞累的痕跡。“我過去的一年裡,出的任務不算少,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提著腦袋去拼的?”她的聲音低沉了些,卻更顯森然,“這雙眼睛也不是沒因為超負荷運轉而短暫失明過,黑茫茫一片的滋味,我比誰都清楚。我的脾氣也不是沒失控過,那種被本能吞噬、理智全無的癲狂,我也領教過。”
封千歲目光掃過自己那雙骨節分明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看著乾淨得很,卻只有她自己知道,這雙手底下藏著多少腥風血雨。“我次次都能在越過紅線前,拼死拉回理智,不代表每一次,我都能這麼幸運。”
她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卻涼得刺骨:“我的這雙手,本就不乾淨,也不是沒染過‘好人’的血。”
這話落下,堂中死寂一片,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每個人的心頭,都沉甸甸地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
封千歲垂眸看著堂下眾人佝僂的脊背,目光掠過他們鬢邊的霜白、眼角深刻的溝壑,心底忽然漫過一絲極淡的悵惘。她何嘗不知道,這些人不過是被那些居心叵測之輩哄騙了。
底下坐著的,哪一個年輕的時候不是軍中叱吒風雲的一代天驕?他們曾披著星月踏過邊關的戈壁黃沙,曾握著長槍守過故國的萬里河山,曾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一條血路,也曾在慶功宴上醉臥沙場笑談封侯。
那一枚枚被他們視若珍寶的勳章,鍍著戰火的榮光,刻著歲月的崢嶸,曾是他們人生中最鮮花絢爛、光芒萬丈的時刻。
只是歲月不饒人,他們不再是那個能策馬奔騰、彎弓射大雕的少年郎,背脊被時光壓彎,雙手被歲月磨出老繭,連握槍的力道都大不如前。可即便如此,他們胸膛裡那顆跳動的心臟,那份護佑一方百姓的赤誠,卻從未因年歲漸長而半分褪色,反而如陳年的老酒,愈發醇厚濃烈。
也正是因為這份赤誠太過純粹,太過熾熱,才容易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才會在她面前亂了方寸。
這也是為什麼,封家歷代的家主,從不踏入軍營,從不涉足朝堂。他們守著泰安這片故土,守著封家的根,守著這些老將們用青春和熱血換來的安寧,便是要護著這份赤誠,不被官場的汙濁浸染,不被權謀的算計消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