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千歲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搭在雕花梨木扶手的邊緣,骨節分明,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她微微傾身,鴉羽般的長睫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戾氣,隨即緩緩站直了身子。那一頭銀絲如月光傾瀉,隨著她的動作輕垂而下,襯得她那張本就絕色的臉龐,更添了幾分疏離的矜貴。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莫名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讓傭人把這殘局收拾乾淨,碎瓷片都仔細撿好,別傷了人。”
頓了頓,她抬眼掃過地上四分五裂的冰種玉瓷茶具,瑩白的瓷片沾著尚未乾涸的茶漬,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她紅唇輕勾,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添了幾分戲謔的狠厲:“下次再這麼氣我,我就該拿雞毛撣子抽他一頓。”
“這套茶具我還挺喜歡的,”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扶手的紋路,語氣裡終於染上了幾分惋惜,尾音微微拉長,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可惜了,到底是沒保住。”
阿肜垂首立在一旁,聞言恭聲應道:“好的,家主。”
封千歲“嗯”了一聲,聲音清冽,轉身時裙襬輕揚,帶出一陣淡淡的冷香。她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盤扣,動作優雅流暢,透著刻在骨子裡的豪門氣度:“我去樓上換身衣裳,省得待會兒吃飯,還帶著一身的火氣。”
她腳步微頓,側過頭看向阿肜,眸光沉靜如水:“通知廚房,再過一個小時就準備開飯,讓他們把我前幾天讓人釀的梅子酒溫一壺過來。”
阿肜應聲,語氣恭敬至極:“是,家主。”
看著封千歲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那一頭銀絲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在暖黃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阿肜這才緩緩鬆了口氣,轉身吩咐傭人進來收拾殘局。
封千歲回到自己的臥室,門是厚重的黑檀木,上面雕刻著繁複的牡丹花。推開門時,帶著涼意的風從敞開的落地窗鑽進來,吹得紗簾輕輕晃動。
房間裡的陳設算的上是華麗復古,淺色系的主色調,只在床頭擺著一個素色的瓷瓶,插著幾枝新開的淡粉色的多瓣蓮。封千歲走到衣帽間前,按下牆壁上的暗釦,厚重的櫃門緩緩滑開,裡面掛著琳琅滿目的衣裙,從私家定製的旗袍到舒適的家居服,一應俱全。
她隨手挑了一件菸灰色的真絲長裙,換下身上那件沾了些許茶漬的旗袍。指尖劃過光滑的面料,她想起剛才樓下的鬧劇,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嘲。
封千歲攏著菸灰色真絲裙襬的指尖驟然收緊,冰涼的觸感順著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腦中轟然炸開,忽的想起了另一件足以令她頭疼不已事兒。
那個任務,她應得乾脆利落,答應時甚至未曾有過半分遲疑。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字字句句,皆是在拿她的性命做賭注。賭注壓上的,是她這一身過於扎眼的能力。
她知道,只要這場豪賭落幕,無論最終結局是喜是悲,封家自此都能徹底擺脫被排擠、被忌憚的命運,不會再被那些豺狼虎豹般的勢力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更不會有人再敢輕易將歪主意打到封家的頭上。封家的門楣,會因她這一步棋,穩穩地立在雲端,再無人敢撼動分毫。
只是……
封千歲緩緩閉上眼,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心頭那點柔軟的地方,被一個名字狠狠攥住——慕浪該怎麼辦呢?
她一遍遍在心底描摹著男人的模樣,描摹著他笑時眼角的弧度,描摹著他鬧脾氣時微微泛紅的耳根,描摹著他抱著她,輕聲說“千歲,有我在”的溫柔模樣。
她曾無數次告訴自己,這場賭局裡,她佈下了層層後手,絕不會有性命之憂。可她同樣清楚,賭局落幕那日,她絕不會落得一個好結果。
若是慕浪知道了這件事,以他那護短又執拗的性子,只怕會不顧一切地跟她鬧脾氣,甚至會不管不顧地攪亂她的全盤計劃。
她的能力太扎眼了,那些人忌憚她,想要除之後快,卻礙於封家的根基和她佈下的天羅地網,不敢輕易對她下手。可慕浪不一樣。
慕浪是她的軟肋,是她千瘡百孔的心上,唯一的柔軟。對封家下手不容易,可對慕浪下手,就簡單得太多了。那些蟄伏在暗處的毒蛇,只需稍稍探出獠牙,就能輕易將慕浪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翻來覆去地推演過無數次,卻始終想不出一個十全十美的法子。這世間的路,從來都是有得必有失。她要護住封家的周全,就註定要有犧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