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會結束後的那個秋天，合作社的院子裡多了一窩小狗崽。
張二虎從外地引進的那頭德國牧羊犬“黑豹”，配了本地最聰明的老獵犬“花臉”，生了一窩八隻小狗崽，黑黃相間，虎頭虎腦，毛茸茸的像八個小毛球。張二虎蹲在狗窩前，眼睛亮得像燈泡，嘴角咧到耳根，恨不得把臉貼到狗崽身上去。
“二虎，你蹲那兒瞅啥呢？”老金頭扛著草料從旁邊走過，看見他那個樣子，忍不住笑。
“瞅狗崽。”張二虎頭都沒抬，伸手輕輕摸了摸最壯的那隻小狗崽，小狗崽哼哼唧唧地拱他的手，“老金頭，你看看這隻，骨架多大，毛色多好，長大了準是好獵犬。”
老金頭放下草料，湊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又搖搖頭：“是好狗，但你不能光顧著狗，鹿園的活不幹了？”
“乾乾幹。”張二虎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眼睛還捨不得離開狗窩，“我就是看一眼，看一眼就去幹活。”
老金頭笑著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二虎，這一窩能活幾隻？”
“全活了。”張二虎說，“黑豹頭一回當媽，奶水足，把八個崽養得白白胖胖的。我天天給它煮魚湯、熬骨頭湯，比伺候月子還上心。”
老金頭嘬了嘬牙花子，心想這小子對狗比對自己媳婦還上心，嘴上沒說什麼，扛起草料走了。
張二虎確實上心。小狗崽出生那天，他守在旁邊一夜沒睡。黑豹半夜開始叫，他就爬起來，蹲在狗窩邊上，用手幫黑豹揉肚子。黑豹生頭一隻崽的時候不太順利，胎位不正，半天沒下來，張二虎急得滿頭大汗，用手幫黑豹慢慢調整。黑豹疼得直哼哼，他就一邊揉一邊輕聲哄：“沒事沒事，一會兒就好了，你是個好媽媽。”第一隻小狗崽終於滑出來了，溼漉漉的，裹著胎膜。張二虎趕緊撕開胎膜，用棉襖把小狗崽包起來，輕輕擦乾淨，放到黑豹肚子旁邊。黑豹舔了舔小狗崽，又舔了舔張二虎的手。
第二隻、第三隻……一直到第八隻，生了一整夜。張二虎蹲得腿都麻了，眼睛熬得通紅，但臉上的笑一直沒斷。他把棉襖脫下來蓋在狗窩上，怕夜裡風大小狗崽受涼。自己穿著一件單衣蹲在旁邊，凍得直哆嗦，也不肯回屋。
天亮了，陳陽來上班，看見張二虎蹲在狗窩前，眼圈烏黑，嘴唇發紫，衣服上沾滿了血和泥，頭髮亂得像雞窩。
“一夜沒睡？”
“沒睡。”張二虎搓了搓手，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會長，你看看，八隻，全活了！”
陳陽蹲下來看，小狗崽們擠成一團，閉著眼睛，你拱我我拱你，肉乎乎的，嘴巴在找奶。黑豹臥在旁邊，警惕地看著陳陽，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張二虎摸了摸黑豹的頭，說：“別怕，這是會長，自己人。”黑豹收起敵意，舔了舔嘴，繼續餵奶。
陳陽伸手摸了摸一隻小狗崽，毛軟得像絲綢，身上的奶味還沒散。小狗崽被他摸得哼哼了兩聲，往黑豹肚子底下拱了拱。他又摸了摸另一隻，那隻最壯，虎頭虎腦的，骨架大得像個小牛犢，爪子又粗又厚，一看就是好苗子。
“二虎，這一窩你打算怎麼辦？”陳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毛。
張二虎早就想好了：“最好的兩隻我留下自己訓，一隻叫大虎，一隻叫二虎，跟我名字排著。剩下的六隻，三隻送人，三隻賣。賣的錢歸合作社。”
“送誰？”
“趙叔一隻，他年紀大了，腿腳不好，養條狗能做個伴。烏力罕一隻，他進山馴鷹需要好狗。巴圖一隻，他是烏力罕的徒弟，跟著學鷹獵，也得有條好狗。”
陳陽點點頭：“賣的三隻，價別要太高。一隻能賣個百八十塊就行，別讓人說咱合作社貪錢。”
“放心吧會長，我心裡有數。”張二虎拍拍胸脯，胸脯上全是泥點子，“咱們合作社的狗，是興安嶺最好的獵犬，一百塊一隻，一點都不貴。”
小狗崽滿月那天，張二虎擺了一桌。
他讓韓新月燉了一隻雞，炒了幾個雞蛋，蒸了一鍋白麵饅頭，又開了一罈鹿血酒。請了陳陽、趙衛東、王斌、烏力罕，幾個人圍坐在合作社的院子裡，吃著喝著，說著笑著，秋風吹著，太陽曬著，舒服得像躺在炕上。
張二虎端著酒碗站起來，臉紅紅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激動的：“會長，趙叔，各位，我張二虎沒別的本事，就會跟狗打交道。我這輩子，沒啥出息，就是養了幾條好狗。今天黑豹生了崽，我高興，比我自己生兒子還高興。這碗酒，我敬大家！”
“敬二虎！”陳陽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碗。
大家紛紛站起來，酒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
趙衛東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著張二虎：“二虎，你養狗的手藝，是跟你爹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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