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皇城,紫宸殿。
為北境公主拓跋燕舉辦的慶功宴,與其說是一場宴會,不如說是一次馴化與反馴化的公開宣告。
殿內燃著昂貴的龍涎香,香氣氤氳,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極盡奢華。然而,這精心營造的靡麗,卻被一股生硬的、從客座首席散發出的氣息所衝撞。那是一種混雜著皮革、烈酒與淡淡血腥味的氣息,彷彿一塊未經雕琢的頑鐵,被強行塞進了一個玲瓏剔透的玉器盒子。
拓跋燕就坐在這股氣息的中央。她身穿火紅色的貂皮長袍,即便是在溫暖如春的殿內,也未曾褪下。她身後的十幾名親衛,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些笑容可掬的文武百官。
藍慕雲高坐主位,一身暗紫色的四爪蛟龍王袍,神情慵懶,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左側,是身著繁複王妃宮裝的葉冰裳。她神情冷峻,像一座冰雕,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她的下首,新任戶部尚書秦湘,正垂眸看著一份禮單,修長的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在眾人看不到的角度,她與葉冰裳之間,有一個極快、極輕微的眼神交匯,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模樣。
酒過三巡,拓跋燕忽然放下了手中把玩的匕首。她沒有起身,只是對著身後親衛打了個手勢。
一名親衛立刻上前,展開一卷巨大的、用完整狼皮硝制而成的卷軸,上面用硃砂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攝政王,”拓跋燕的聲音響起,帶著草原獨有的遼闊與不羈,“我們蒼狼部不興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這是我為你,為大乾帶來的禮物。”
狼皮卷軸上,記錄的是她此次出征所獲的戰利品清單——黃金五萬兩,白銀二十萬兩,各色皮毛千張,以及……一串長長的、被征服的部落名錄。
這是一份戰功赫赫的投名狀,也是一次毫不掩飾的武力炫耀。
“公主為國征戰,勞苦功高,孤王與滿朝文武,銘感五內。”藍慕雲舉杯,姿態做得滴水不漏。
就在此時,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了這其樂融融的氛圍。
“王爺,”秦湘緩緩起身,手中拿著那份禮單的副本,“臣,有惑不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此份禮單,臣已核算完畢。但其中,記有‘青鹽三千石,精鐵五千斤’。”秦湘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按我大乾律法,鹽鐵皆為官營,不得私下開採與大規模交易。不知這批鹽鐵,是拓跋公主從何處繳獲?”
一瞬間,殿內的空氣凝固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獻禮,而是觸及了國之根本的鹽鐵私營問題!
拓跋燕聞言,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豪邁而又帶著一絲輕蔑。
“戶部尚書?果然是個會算賬的管家婆。”她站起身,目光銳利,直視著秦湘,“在草原上,我看到的東西,就是我的。我征服的部落,他們的一切,自然也都是我的。至於這鹽鐵,是我從一個叫‘黑山部’的部落繳獲的。他們不服我,我就打到他們服,拿走他們的一切,有問題嗎?”
這番話,充滿了草原的強盜邏輯,卻也直接將了所有大乾官員一軍。
“有問題。”
另一個聲音響起,比秦湘的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是葉冰裳。
她緩緩站起,視線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拓跋燕身上,那目光,彷彿在審視一個觸犯了天條的罪囚。
“公主殿下,這裡是京城,是大乾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通行的,只有大乾的律法。”
“無論黑山部在何處,他們私採鹽鐵,已是死罪。公主繳獲其贓物,理應上繳國庫,由朝廷處置。將其列為你的‘禮物’,與劫掠何異?這不僅是在挑釁我大乾的法度,更是在藐視我大乾的皇權!”
話音未落,殿內已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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