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只帶了陳七一人,輕車簡從。門房似乎早得了吩咐,見到李破,連忙躬身引路,態度恭敬卻不多話。
穿過幾重月亮門和迴廊,來到一處臨水的小軒。軒外幾樹老梅正開得熱鬧,紅白相間,映著未化的積雪,煞是好看。軒內燃著銀霜炭,溫暖如春,一張紫檀圓桌上已擺了幾樣精緻的江南小菜,並一壺酒。
蘇文清今日換了身淡紫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繡梅花的比甲,青絲鬆鬆挽了個墜馬髻,斜插一根碧玉簪,少了幾分平日清冷,多了些許溫婉。見到李破進來,她起身相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眸光清澈:“李司丞公務繁忙,文清屢次相邀,實是唐突了。”
“蘇小姐言重了。”李破拱手還禮,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陳設和那桌酒菜,“不知小姐再三相邀,所為何事?”
蘇文清示意他坐下,親手執壺斟了一杯酒,推到李破面前,聲音輕柔卻清晰:“兩件事。其一,向司丞賠罪。昨夜文清情急之下,言語冒失,險些誤了司丞大事,還請司丞見諒。”
李破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沒有動:“蘇小姐何出此言?昨夜示警之情,破銘記於心。”
“示警是真,但勸司丞離去,卻是文清思慮不周了。”蘇文清自嘲一笑,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卻不喝,只是輕輕晃動著酒杯,“司丞心志堅定,非是畏難避險之人。文清那點淺見,倒是顯得小家子氣了。”
她抬起眼,看向李破,眸光變得有些深邃:“這第二件事……是想與司丞做一筆交易。”
“交易?”李破挑眉。
“不錯。”蘇文清放下酒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放在桌上,推到李破面前。
那銅牌不過嬰兒巴掌大小,邊緣有細微鋸齒,正面陰刻著三片柳葉環繞流水的圖案,背面則是一個篆體的“訊”字。
“三葉柳!”李破眼神一凝。這正是韓延之背後,“柳社”的信物!
“看來司丞認得此物。”蘇文清並不意外,“那文清便直言了。文清可動用‘柳社’在北疆的部分資源,助司丞查清‘聽雨樓’在漳州乃至北疆的佈局、人員,以及……他們與靖北王勾連的實證。”
李破心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條件呢?”
“條件有三。”蘇文清伸出三根纖長如玉的手指,“一,司丞需保證,在扳倒靖北王和聽雨樓的過程中,儘可能保全我蘇家在漳州的產業和人員安全。二,事成之後,若有可能,請司丞在烏桓旅帥或高大處,為我蘇家美言幾句,不求封賞,只求一個安穩經營的身份。三……”
她頓了頓,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聲音也低了幾分:“三,他日若司丞真能鯉躍龍門,執掌一方……望能記得,漳州城內,曾有一蘇氏女子,傾力相助過。”
這第三個條件,說得含蓄,卻意味深長。
李破看著她那雙清澈卻又彷彿籠罩著江南煙雨的眼睛,心中念頭飛轉。蘇文清果然與“柳社”關係匪淺,甚至可能就是其中高層!她此刻拿出“柳社”資源做交易,是想借自己這把刀,剷除聽雨樓這個競爭對手?還是想在這場北疆亂局中,為蘇家謀一個更穩妥的未來?亦或是……兩者皆有?
“蘇小姐何以認為,我能扳倒靖北王和聽雨樓?”李破緩緩問道。
“文清不懂軍國大事,但會看人。”蘇文清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司丞起於微末,卻能在短短時日內,於漳州這龍潭虎穴中攪動風雲,擒童逵,破書鋪,撬開王嵩、趙德柱之口,更得烏桓旅帥信重,高大人雖忌憚卻不得不用……此等人物,若還不能成事,這北疆,還有誰能?”
她這話說得誠懇,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甚至……一絲仰慕。
李破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枚銅牌。銅牌觸手冰涼,卻彷彿有千斤重。
“柳社”的資源,確實是他眼下急需的。聽雨樓藏得太深,光靠刑名司和陷陣旅,難以挖出其根腳。而蘇文清提出的條件,看似不少,卻並未觸及他的核心利益,甚至某種程度上,是在向他靠攏、投資。
“蘇小姐的條件,我可以考慮。”李破將銅牌收起,“但如何合作,還需從長計議。‘柳社’能提供多少助力?聽雨樓的底細,你們又知道多少?”
見他收下令牌,蘇文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正欲細說,軒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陳七壓低聲音的稟報:
“副旅帥!石牙將軍回來了!有緊急軍情!”
李破豁然起身,對蘇文清拱手:“蘇小姐,今日暫且到此。合作之事,容後再議。”
蘇文清也知事態緊急,不再挽留,起身道:“司丞請便。銅牌在手,司丞若有需要,可派人持牌到城東‘雲裳坊’,自有人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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