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半夜又悄悄下了起來,細碎的雪沫子打在刑名司後衙廂房的窗紙上,沙沙的響,像無數只蟲子在啃噬著什麼。
李破沒睡。
他就坐在那間臨時審訊室的椅子上,破軍短劍橫在膝頭,閉著眼,像是睡著了。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對面的杜蘅被捆在椅子上,已經連驚帶嚇、加之一天一夜沒閤眼,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嗒。”
一聲極輕的叩擊聲。
李破倏然睜眼。不是窗外的雪聲,是門框——三短一長,石牙的暗號。
他起身,悄無聲息地拉開門。石牙那鐵塔般的身軀擠了進來,帶進一股寒風和濃烈的血腥氣——不是他的血。
“辦妥了?”李破低聲問。
“妥了。”石牙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有些森然,“槐花衚衕往北第三條巷子,最裡頭那間破土地廟。按你說的,左手虎口有疤、說話帶京腔——還真他娘有這麼一個!四十來歲,乾瘦,臉上沒黑痣,但右手腕有個蠍子刺青,看著就不是善茬。”
李破眼中精光一閃:“人呢?”
“打暈了,捆成粽子,塞麻袋裡,扔在後院柴房。”石牙搓著手,壓低聲音,“這小子身邊還跟著兩個護衛,身手不賴,被老子和弟兄們聯手放倒了。留了一個活口,剩下那個……下手重了點,沒救過來。”
“問出什麼沒有?”
“還沒來得及問。不過從他們身上搜出點東西。”石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散碎銀兩,一枚刻著奇怪符號的銅牌,還有……半枚銅錢。
李破拿起那半枚銅錢,在燈下細看。很普通的開元通寶,從中間整齊地剖開,邊緣光滑,顯然是經常被人摩挲。和杜蘅交代的信物特徵對得上。
“很好。”李破將銅錢收好,“那個活口,交給老瞎子,讓他儘快撬開嘴。重點問:他們主子是誰?來漳州幹什麼?黑色小匣子裡是什麼?還有沒有同夥藏在城裡。”
“明白!”石牙應道,隨即又遲疑了一下,“破小子,這人……真是‘青萍先生’?”
李破搖搖頭:“十有八九不是。真的‘青萍先生’要是這麼容易就抓到,也太小看他了。不過……”他嘴角勾起一絲冷意,“高大人需要一個人交差,咱們需要時間,靖北王需要替罪羊——那他就是‘青萍先生’。”
石牙恍然大悟,嘿嘿笑了起來:“高!真高!老子這就去辦!”
“等等。”李破叫住他,“天亮之前,想辦法讓驛館附近‘恰好’有百姓看見,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往北城方向逃竄。話不用多說,點到為止。”
“得嘞!栽贓嫁禍……不是,製造線索,老子最在行!”石牙興沖沖地走了。
李破重新坐回椅子,看了一眼對面睡得正酣、口水橫流的杜蘅,忽然覺得有些荒謬。這個清晏園的管事,滿嘴之乎者也的讀書人,現在成了他手裡一顆關鍵的棋子,而他甚至不知道這顆棋子到底值多少錢。
窗外的雪聲漸漸大了。
寅時三刻,天將亮未亮,是一天中最黑最冷的時候。
刑名司衙門後院柴房裡,傳來一聲壓抑的、不似人聲的慘叫,隨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捂了回去。
老瞎子拄著木杖,慢悠悠地從柴房裡踱出來,對守在門外的陳七點了點頭:“問出來了。”
陳七連忙將他引到值房。
李破已經泡了一壺濃茶,正就著冷硬的餅子慢慢吃著。見到老瞎子進來,他起身扶了一把:“前輩辛苦。”
“辛苦談不上,就是這大冷天的,折騰老頭子。”老瞎子在那把特製的椅子上坐下,接過李破遞來的熱茶,啜了一口,才緩緩道,“那人叫馬三,是‘聽雨樓’養的死士,專幹些見不得光的髒活。他主子……確實不是‘青萍先生’,是聽雨樓在漳州這一片的管事,代號‘青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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