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90章 砧板上的肉與執刀的手(1)

作者:蕭山說·6個月前

雪後的漳州城,像個剛被粗暴梳洗過一遍的囚徒,表面乾淨,內裡依舊藏著蝨子和汙垢。寒氣凝滯,陽光有氣無力地照在雪地上,反著冷硬的光。

帥府今日的宴席,是這死寂冬日裡唯一的熱鬧。只是這熱鬧,像戲臺上的鑼鼓,敲得越響,底下看客的心思就越難捉摸。

李破沒坐馬車,也沒帶隨從,隻身一人,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走向那片燈火通明之地。他依舊穿著刑名司那身略顯寬大的官服,外面套著半舊的皮甲,腰間的百鍊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唯一的“新意”,或許是靴子邊上沾著的、尚未完全凍結的泥雪。

離帥府還有百步遠,喧鬧聲便已隱約可聞。車馬堵塞了半條街,穿著各色皮裘、錦袍計程車紳老爺們,由家僕攙扶著下車,臉上堆著謙卑又熱切的笑,互相打著拱,說著言不由衷的客套話。空氣中瀰漫著脂粉、薰香以及馬匹特有的腥羶氣味。

李破的出現,像一滴冷水滴入了滾油。

靠近帥府大門的人群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和分流。許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探究,審視,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前幾日刑名司衙門口那場毫不留情的“殺威棒”,早已隨著寒風傳遍了漳州城的每個角落。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刑名司丞,用幾顆血淋淋的人頭,宣告了他的到來,絕不僅僅是佔個位置那麼簡單。

“李司丞……”有人低聲打招呼,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李破面無表情,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大門。守門的陷陣旅士卒顯然認得他,立刻挺直腰板,讓開道路,眼神里帶著軍中漢子對強者的認同。

就在他即將邁過門檻時,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喲,這不是李司丞嗎?當真是……年少有為啊!”

李破腳步一頓,側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簇新綢緞棉袍、體態臃腫、面團團富家翁模樣的人,正擠著一張笑臉湊過來,手裡還捏著個暖爐。是趙百萬。他身邊還跟著兩人,一個乾瘦如猴,眼神閃爍,是錢不多;另一個穿著低階官服,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是倉曹參軍孫不二。

這三隻“肥羊”,倒是湊到一起了。

“趙員外。”李破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趙百萬臉上的肥肉抖了抖,笑容更盛,壓低聲音道:“司丞大人公務繁忙,還能撥冗前來,真是……真是給咱們這些老傢伙面子。日後在這漳州地面上,還望司丞大人多多照拂,多多照拂啊!”他說著,習慣性地就想往李破袖子裡塞什麼東西。

李破手腕微微一沉,避開了那隻肥膩的手,目光在趙百萬那張諂媚的臉上掃過,又掠過錢不多和孫不二那強自鎮定的眼神,淡淡道:“趙員外說笑了。刑名司依法辦事,照拂二字,不敢當。只要諸位奉公守法,自然無事。”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像一塊冰碴子,砸在三人心裡。錢不多幹笑兩聲,孫不二則下意識地避開了李破的目光。

李破不再理會他們,轉身踏入帥府大門,將身後那片虛假的寒暄與真實的忐忑關在門外。

府內更是熱鬧。庭院廊廡間,已擺開了數十張案几,婢女僕役穿梭不息,捧著酒水瓜果。陷陣旅的將領們聚在一處,嗓門洪亮,帶著戰場上下來的粗豪氣;本地的官吏士紳則另聚一堆,言談舉止透著文縐縐的謹慎。兩邊涇渭分明,如同油與水。

李破的出現,再次吸引了諸多目光。石牙正跟幾個隊正吹噓著什麼,看到他,立刻揚手招呼:“破小子!這邊!”

王嵩則與蘇修遠站在一起,見到李破,王嵩臉上露出那慣有的溫和笑容,遙遙舉杯示意。蘇修遠則只是微微頷首,眼神複雜。

李破走向石牙那邊,沿途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本地士紳投來的、如同打量砧板上魚肉般的眼神。他知道,在這些人心目中,他李破,就是烏桓手裡那把即將落下的刀。而今日這場宴席,就是砧板。

“怎麼樣?看見那幾只肥羊了沒?剛才是不是在門口堵你呢?”石牙摟著李破的肩膀,嘿嘿低笑,“瞧見他們那慫樣沒?老子看著就痛快!”

李破笑了笑,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望向主位方向。那裡還空著,烏桓尚未現身。

“旅帥到——”隨著親兵一聲高唱,全場霎時安靜下來。

只見烏桓一身玄色常服,並未披甲,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氣勢,比任何鎧甲都更具壓迫感。他龍行虎步,走到主位前,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全場。

“諸位,”烏桓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設宴,一為慰藉地方賢達,共商漳州恢復之計;二來,也是為我陷陣旅新任刑名司丞,李破,接風洗塵!”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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