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棚子,其實就是幾塊破氈布搭在斷牆上,勉強能擋露水。地上鋪著乾草,傷員們橫七豎八躺著,呻吟聲、咳嗽聲、還有大夫聲嘶力竭的喊聲混成一團。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藥味和汗臭味。
夏侯嵐躺在最裡邊一塊稍微乾淨些的草鋪上,身上蓋著件不知從哪兒找來的舊棉襖,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睛睜著,正盯著頭頂氈布破洞外那一小片天空發呆。
李破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看什麼?”他問。
“雲。”夏侯嵐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像不像……那年漳河汛期,你帶我偷溜出城,在河邊看的那片雲?”
李破愣了下。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他剛被烏桓撿回陷陣旅不久,還是個半大孩子。夏侯嵐那時也不過十六歲,頂著“夏侯將軍獨女”的名頭在軍營裡橫衝直撞,誰也管不住。有一天她非要去看汛期的漳河,沒人敢帶她去,只有李破這個愣頭青敢接話——“我認得路。”
結果兩人在河邊被困了整整一夜,看了一夜的雲,聽了一夜的濤聲。
“不像。”李破搖頭,“那天的雲是灰的,要下雨。今天的雲是白的,天晴了。”
夏侯嵐笑了,笑得眼眶發紅:“你還是這麼不會說話。”
她從棉襖下伸出手,手裡攥著那支白羽狼牙箭:“這箭……你什麼時候射的?”
“三天前。”李破從懷裡掏出個水囊,拔掉塞子遞過去,“讓柱子繞到北邊,找了片高地,算準了風向和射程——不難。”
“不難?”夏侯嵐接過水囊,抿了一小口,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藥味,“三百步外,一箭射中靖北王大營轅門,箭上綁著謠言布條,還特意用了白羽顯眼……這叫不難?”
李破沒接話,只是伸手探了探她額頭。
燙。
“發燒了。”他皺眉,轉頭喊,“大夫!”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軍醫小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截繃帶:“李大人,夏侯姑娘這傷……箭傷感染,加上勞累過度,風寒入體。藥用了,但燒退得慢,得靜養,不能動氣,不能……”
“知道了。”李破打斷他,“用最好的藥,缺什麼跟我說。”
老軍醫連連點頭,又小跑著去照看其他傷員了。
李破重新看向夏侯嵐,從懷裡掏出那個裝烤餅的小布包,放在她手邊:“餓了就吃。我去給你找件乾淨衣裳——石牙扒了件靖北王副將的戰袍,紅的,你肯定不喜歡。等我找件素的。”
他剛要起身,手被拉住了。
夏侯嵐的手很涼,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他,眼睛裡有血絲,有水光,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李破。”
“嗯?”
“如果……”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如果那天在漳河邊,我沒有非要你帶我去看雲,如果後來……我沒有總是找你麻煩,沒有在你每次犯錯時都跑去烏桓將軍那兒告狀,沒有在你離開漳州時連送都沒送……”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於掉下來:“你會不會……就不會回來了?”
甕城裡很吵。
傷員的呻吟,大夫的喊聲,外面粥鍋沸騰的咕嘟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