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沃爾礦區礦井入口外的工棚裡,老礦工在那面旱菸鍋旗幟的松木杆子根部挖了一個半臂深的土坑。鶴嘴鋤的尖頭鑿進凍土時發出悶鈍的聲響,表層土還帶著昨夜霜凍的硬殼,一鋤下去只崩出幾塊灰白色的土渣,但往下挖到半臂深時土質忽然鬆了——那是去年秋天填回去的浮土,顆粒鬆散,帶著腐爛草根的甜腥味。他在坑底用碎石和瓦片墊了一層,碎石是從廢棄的提升機基座上敲下來的花崗岩碎塊,瓦片是去年暴雪壓塌的舊工棚屋頂上撿來的紅陶瓦,敲成巴掌大小,在坑底鋪成中間高四周低的弧形排水坡。然後他把從礦井底部帶回來的那幾塊富錫礦石樣品放進去。礦石在坑底暗淡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油脂般暗沉的金屬光澤,錫石晶體嵌在石英脈裡,稜角鋒利,在瓦片上刮出極細微的白痕。礦石放好後他用浮土重新掩埋,每填一層就用手掌拍實一次,拍到最後土層與周圍地面齊平時,他又用靴跟反覆踩壓,直到新填的泥土表面呈現出和舊土完全一致的板結紋路——連凍裂的細縫都刻意用靴尖劃出了不規則的走向。最後他用鶴嘴鋤的尖頭在填平後的土面上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的中心點正對著松木杆子底部的側面。那個圓圈畫得極輕極淺,站在一步之外就看不到了,但他和礦工們知道它在那裡。那是他們約好的標記,意思是:礦區自產礦石已埋存在此處。
倫敦方面在當天上午派來了一名審計員。他穿著樞密院的深藍色制服,毛呢面料被普利茅斯港的海霧濡溼後泛出一層暗沉的水光,銅釦上的鍍層在海風長年侵蝕下已經發暗。他騎著一匹高大的栗色馬,馬鞍側面掛著測量工具袋和一卷空白賬簿,鞍具上的黃銅飾件在顛簸中發出細碎的磕碰聲。他在礦井入口外下了馬,把韁繩系在工棚門框上,然後走到老礦工面前,遞上一份蓋著樞密院印章的審計授權書。老礦工接過授權書沒有看內容,只是把它在手中折了兩折,放在工棚窗臺上的磨刀石旁邊,用磨刀石壓住紙角防止被風吹走,然後回身對審計員說了一句:“礦井底部的礦脈在幾百尺深處,要進礦道得從井口沿鐵梯爬下去。礦道底部有地下水滲出的區域,很潮,你穿的皮靴可能滑腳。”
審計員在礦井入口的鐵梯旁站了較長的時間。鐵梯是礦上用熟鐵打製的,扶手的橫撐焊在兩根豎杆之間,焊縫粗糙但結實,豎杆根部用膨脹螺栓固定在井口石壁上。梯子下方,井道深處的黑暗不是普通黑暗——那是一種被水汽飽和了的、帶著礦石粉末懸浮微粒的濃稠黑暗,像墨汁灌滿了石縫。鐵梯的踏板在井道壁面終年不幹的滲水作用下長了薄薄一層青苔,梯子兩側的鑄鐵扶手掛著一層細密的冷凝水珠,在井口透下去的天光中閃著幽微的亮。審計員扶著扶手往下看了很久,他聽見自己撥出的白氣撞在井壁上碎開的聲音,聽見礦井底部蒸汽水泵活塞往復的低頻震顫沿著鐵梯傳上來,像一頭巨獸在地層深處均勻地呼吸。他在梯子旁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轉身走了回來。他把從馬鞍上取下的測量工具袋重新掛回鞍側,把空白的賬簿夾在腋下,對老礦工說:“審計報告我按井口觀察到的礦石堆存量估算賬面數字。底部礦脈的詳細資料由礦區自行記錄,每季度提交一次彙總表即可。”他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前停了一下,側過頭用只有老礦工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礦道里的水已經被蒸汽水泵抽乾了,但礦井底部的鐵梯還是一樣滑。”說完他抖了一下韁繩,栗色馬沿著礦區的土路向普利茅斯方向邁開了步子,馬蹄鐵在凍硬的轍痕上敲出一串漸遠的脆響。
老礦工在審計員走遠後回到工棚窗臺前,拿起磨刀石旁邊那審計授權書。他把紙翻到背面,在空白處用碳筆畫了一道直線,在直線末端加了一個小圓圈——和他在松木杆子根部埋礦標記的圖案完全一樣的符號。他把授權書摺好,夾進牆縫中的教材書頁之間,與那幾封樞密院的舊信疊在一起。然後他走到礦井入口,沿著鐵梯向下爬進礦道深處。鐵梯的踏板在他的腳底發出細微的金屬響動,每一次踩踏都讓梯子微微顫動,聲音在井道壁面之間反覆折射,越來越沉,越來越遠,最終匯入蒸汽水泵活塞在礦井深處持續運轉的那片均勻的低頻背景音中,再難分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