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元朗把酒葫蘆遞給他。趙黑子接過去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
“五年?”韓元朗說。
趙黑子擦著嘴看著他。
“不夠。”韓元朗說,“得存夠十年的。”
趙黑子不咳了。
“大食人再來,”韓元朗說,“咱們有糧,不怕他圍。不止是不怕圍。咱們有糧,就能養兵。能養兵,就能打回去。不止是守,是打。打到他們再也不敢來。”
趙黑子攥著酒葫蘆的手微微發抖。他不是怕,是激動。他跟了韓元朗二十年,從遼東打到北境,從北境打到西域,他知道韓元朗說“打回去”是什麼意思。當年在遼東,韓元朗說要把蠻族打回大鮮卑山以北,所有人都說他是瘋子。後來他真的打過去了,打了一千里,打到蠻族二十年不敢南下一步。
申時三刻,韓元朗進了涼州城,到了城裡的舊糧倉。
糧倉是舊的,可裡頭堆滿了糧。一袋一袋的麥子,碼得整整齊齊,從地上一直堆到房頂。麥子的氣味濃得發甜,在悶熱的倉房裡發酵著,鑽進鼻子裡,鑽進肺裡,鑽進骨頭裡。
韓元朗蹲下來,從最底下那袋麥子裡掏出一把,在掌心裡攤開。麥粒是飽滿的,金黃色的,在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光線裡微微發亮。他捏起一粒放進嘴裡咬開,嘎嘣一聲,粉粉的,帶著新麥特有的清香。乾透了,硬實了,這樣的麥子存十年八年不會壞。
他攥著這把麥子,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他從遼東回京述職,路過河南道。那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他在官道上看見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已經餓得哭不出聲了,只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婦人跪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個破碗,碗裡什麼都沒有。他從包袱裡掏出僅有的三塊幹餅,全給了她。婦人接過餅,沒有吃,先掰下一小塊,嚼碎了,嘴對嘴餵給孩子。他騎在馬上走出很遠,回頭還看見那婦人跪在路邊,衝著他離開的方向磕頭。
從那天起,韓元朗就發了一個誓。他這輩子,打到哪裡,就要把糧種到哪裡。打下的地方,要有糧。有糧,百姓就不捱餓。不捱餓,就不用把自己的孩子賣掉換糧食。
他把那把麥子攥得更緊了。麥粒硌著他的掌心,硌得發疼。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不大,但趙黑子聽得清清楚楚,“從今天起,河西走廊的糧,一粒都不許賣。全存起來。”
趙黑子應了一聲。
“不止河西走廊。”韓元朗站起來,把手裡那把麥子重新塞回糧袋裡,拍了拍手,“北境的糧,遼東的糧,西域的糧,都存起來。一粒不許賣。咱們要存夠十年的糧。”
酉時三刻,太陽落山了。
晚霞把河西走廊燒成一片火紅。祁連山上的雪峰被映成金紅色的,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插在天邊。涼州城外的糧倉工地上,五千人還在幹活。
韓元朗蹲在土坡上,手裡攥著酒葫蘆,盯著那些忙碌的身影。趙黑子蹲在他旁邊,一聲不吭。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的時候,工地上點起了火把。火光把那些幹活的人照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砌牆的影子,蓋頂的影子,挖地基的影子,一個疊著一個,在河西走廊的大地上搖晃著。
“趙黑子。”韓元朗忽然開口。
趙黑子扭頭看他。
“你說這河西走廊,以後會變成啥樣?”
趙黑子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看著那些在火光裡幹活的人,看著那座正在從地上長出來的巨大糧倉。
“變成大胤的糧倉。”他說,聲音粗得像砂石磨鐵,“有糧,就不怕打仗。不怕打仗,百姓就能過好日子。”
韓元朗灌了口酒,把空葫蘆遞給趙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