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的中軍是五千鐵浮屠——人馬皆披重甲,連馬臉上都罩著鐵面,只露出眼睛和馬嘴。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遠遠望去像一座移動的鐵山。這是準葛爾傾盡國力打造的重騎兵,每一套甲冑都價值百金,每一名騎兵都是從各部落精選出來的力士,能披著六十斤的重甲衝鋒陷陣。
鐵浮屠開始衝鋒。
大地在顫抖,空氣在震顫。五千重甲騎兵排成密集的楔形陣,馬頭挨著馬尾,騎兵膝蓋碰著膝蓋。馬蹄聲整齊得令人窒息,像一面巨鼓在敲。普通的箭矢射在他們身上只是濺起一點火星,叮噹聲響成一片,卻造不成任何傷害。火槍的彈丸在五十步外也只能打出凹坑,鉛彈打在鐵甲上變成扁片,掉落在地。
“陛下,讓老牛上吧。”周大牛提起他那杆特製的鑌鐵大槍。這槍是工部專門為他打造的,槍桿有鵝卵粗,用鑌鐵百鍊而成,韌性極強,彎曲九十度都不會斷。槍頭三尺長,三稜開刃,刺中就是一個血窟窿。整杆槍重達六十八斤,普通士兵雙手都舉不起來,他單手就能舞動。
李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周大牛跟了他十二年,從十八歲跟到三十歲,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有四十七處。每次打仗都衝在最前面,每次都能活著回來。李破有時候覺得,這個老兄弟是鐵打的。
“去吧。小心點。”
周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陛下放心,老牛這條命硬著呢,閻王爺不敢收。”他翻身上馬。他的馬是一匹大宛良駒,肩高七尺,比普通戰馬高出大半個頭,渾身棗紅,沒有一根雜毛。這是全軍唯一能馱動他全身披甲還加那杆大槍的戰馬,馬伕每天要餵它二十斤精料,十個雞蛋。
“鐵浮屠!”周大牛舉槍高呼,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跟老子衝!”
三千玄甲重騎轟然應諾,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這支軍隊是大胤傾盡國力打造的精銳,每一名騎兵都是從各軍中挑選出來的百戰老兵,人人身上至少有五道傷疤。他們使的是加長陌刀,刀身四尺,柄長三尺,總長七尺,專門用來砍馬腿。每把陌刀重二十五斤,刀背厚一指,刀刃雪亮。
兩股鐵流在戰場上轟然相撞。
那一瞬間,整個戰場彷彿都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場碰撞吸引了,連正在廝殺的蒼狼營和狼騎都忍不住側目。
金屬碰撞聲、骨裂聲、慘叫聲、戰馬嘶鳴聲同時炸開,像天崩地裂。周大牛衝在最前面,大槍一個突刺,直接洞穿一名鐵浮屠的胸甲。槍尖刺穿鐵甲、皮肉、肋骨、心臟,從後背透出。他雙臂一較勁,將那具屍體挑飛出去,砸倒了後面兩名騎兵。屍體在空中翻滾,灑下一蓬血雨。
陌刀隊緊隨其後。他們不砍人,專砍馬腿。加長陌刀從下路掃過,像割麥子一樣。鐵浮屠的戰馬雖然有甲,但馬腿關節處防護最弱,只有一層薄鐵皮。刀光閃過,戰馬前蹄齊斷,重甲騎兵連人帶馬摔倒在地,鐵甲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還沒等騎兵爬起來,就被後續跟上的刀手一刀剁在脖子上。刀砍在鐵甲和頭盔的縫隙裡,鮮血噴出來,濺了刀手一臉。
但鐵浮屠確實恐怖。他們的衝擊力太強了,像一輛輛人形戰車。玄甲重騎雖然擋住了第一波,但陣線被壓得不斷後退。戰馬的蹄子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溝痕,泥土翻卷。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有玄甲重騎,也有鐵浮屠,雙方的屍體交疊在一起,堆成一座座小丘。
李破站在點將臺上,面色不變。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臉上的表情像石雕一樣冷硬。他見過太多生死,打過太多硬仗,知道這種時候統帥的表情比任何命令都重要。統帥不亂,軍心就不亂。
“趙鐵山。”
“末將在!”趙鐵山向前跨了一步,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是步人甲的統領,今年四十二歲,從軍二十五年,從一個小兵一步步殺上來。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貫到下巴的刀疤,左耳朵少了半截,那是十年前在涼州城下被一個準葛爾騎兵削掉的。後來他親手砍了那個騎兵的腦袋,掛在城牆上曬了三天。
“帶你的步人甲,從中間頂上去。”
“得令!”
趙鐵山一把扯掉披風,露出下面厚重的步人甲。這套甲冑全身覆蓋鐵葉,重達五十斤,穿在身上像一個鐵桶。甲葉之間用牛皮繩連線,既堅固又有一定的靈活性。他身後,兩千步人甲戰士齊齊舉起了特製的長柄斧。
這些斧頭每一柄都重達三十斤,斧刃三尺寬,三指厚,專門用來破重甲。斧柄用鐵木製成,外面纏著麻繩,吸汗防滑。這種斧頭一斧下去,再厚的鐵甲也能劈開。
趙鐵山沒有騎馬。步人甲從來不下馬作戰——他們就是步兵,是步兵裡最硬的骨頭。他帶著步人甲戰士從玄甲重騎的縫隙中穿插進去,腳步沉重,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迎著鐵浮屠的衝擊,他掄起了長柄斧。
斧光閃過。
一匹披甲戰馬的馬頭被整個剁了下來。馬血噴了趙鐵山一臉,滾燙腥鹹。馬背上的騎兵摔落在地,還沒等起身,三柄斧頭同時落下,將他連人帶甲劈成數塊。鐵甲被劈開的聲響像撕布一樣刺耳,骨頭碎裂的聲音更脆。
步人甲的戰術極其簡單粗暴——他們不格擋,不閃避,就是一斧換一斧。這是用命換命的打法,是用血肉之軀硬撼鋼鐵洪流。
鐵浮屠的騎槍刺進步人甲的胸膛,步人甲不退,頂著騎槍向前一步,一斧頭劈下去。彎刀砍進步人甲的肩頸,砍進鐵甲和骨頭的縫隙裡,步人甲不退,反手一斧橫掃,將騎兵從馬上劈下來。他們在死之前,一定會把斧頭掄出去,砍斷一條馬腿,或者劈開一面鐵甲。
這是真正的以命換命。每一個倒下的步人甲戰士,身邊至少倒著兩具鐵浮屠的屍體。
李破的手在袖中握緊。指甲刺進掌心,滲出血來。這些都是他的兵,是他從各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老兵,每一個都至少跟了他五年。他記得很多人的名字,記得他們的家鄉,記得他們喝酒時的樣子。老張頭,河北保定人,家裡有個七歲的兒子,去年中秋節喝醉了,抱著柱子喊兒子的名字。劉二狗,山東濟南人,媳婦做的鞋墊上繡著一對鴛鴦,他每天都要拿出來看兩眼。王大柱,山西大同人,父親是鐵匠,他總說打完仗要回去跟父親學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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