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
冰雪開始消融,海面上的浮冰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一座名為“奧尻”的荒涼小島上,楠木正成站在海邊,望著南方。
他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依然銳利,像兩把未出鞘的刀。
一年前從長崎逃出後,楠木正成沿海路北上,先後藏身於四國、關東,最後輾轉到了北海道。沿途不斷有扶桑武士慕名來投,他身邊的追隨者最多時達到了千人。但在厲天行持續不斷的圍剿下,人數越來越少,如今身邊只剩下十六個人。
加上他,十七個。
“楠木君。”北條泰家走過來,遞上一個乾硬的飯糰,“最後一點米了。”
楠木正成接過飯糰,卻沒有吃。他轉頭看著身後那十六個形容枯槁卻目光堅定的武士,這些人是扶桑最後的武士。他們中有的人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有的人是在他逃亡途中加入的新人。他們來自不同的藩國,有不同的出身,但此刻,他們是同一種人。
“諸君。”楠木正成緩緩開口,“大胤人很快就要來了。”
武士們沒有驚慌,只是默默地握緊了刀。
“我們十七個人,大胤人至少有一千。這一戰,我們不可能贏。”楠木正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不想騙你們。留下來的人,都會死。如果有人想離開,現在就走。我不會怪你們。”
沒有人動。
一個年輕的武士忽然開口:“楠木君,我父親死在山崎。他死前給我寫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話——‘吾兒,為父死得其所。勿念。’我今天也想說,能跟著楠木君戰死,是我的榮幸。”
其他武士紛紛點頭。北條泰家笑道:“楠木君,都到這一步了,還說什麼走不走的話。咱們十七個人,就做這最後十七個扶桑武士吧。”
楠木正成看著這些視死如歸的同伴,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他深深鞠了一躬:“能與諸君並肩赴死,是楠木正成此生最大的榮耀。”
然後他直起身,一字一句地說:“那就讓大胤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武士道。”
三日後,厲天行的船隊到了。
一千大胤精銳士兵在奧尻島登陸,將小島圍了個水洩不通。厲天行站在一處高地上,俯瞰著島上唯一的小村莊。村莊已經被廢棄,十幾間木屋東倒西歪,海風吹過,只有空洞的風聲。
“楠木正成就在這片林子裡。”厲天行對身邊的副手說,“告訴弟兄們,對方雖然只有十幾個人,但都是不要命的死士。不要跟他們講什麼江湖道義,直接用弩箭和火銃招呼。”
副手遲疑道:“將軍說……要活口。”
“方將軍要活口,是怕人死了變成扶桑的神話。”厲天行淡淡道,“但你覺得,楠木正成會讓自己被活捉嗎?”
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蒼涼的歌聲。十七個扶桑武士齊聲高唱著一首古歌,用的是扶桑古語,聲調悲壯,像是在祭祀什麼,又像是在告別什麼。
“這是扶桑武士的辭世歌。”被帶來做翻譯的扶桑官員面色微變,“他們……他們是要赴死了。”
歌聲停歇。密林中走出一排黑影——十七個扶桑武士排成一列,身上穿著最隆重的武士禮服,手中握著出鞘的倭刀。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楠木正成,他穿著一身純白的陣羽織,那是武士赴死時的裝束。
“這就是扶桑最後的武士了。”厲天行喃喃道。
弓箭手拉開了弓,火銃手舉起了銃。只需要一個命令,十七個人就會被打成篩子。但厲天行沒有下令。
楠木正成走到距離大胤軍陣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越過層層刀槍,落在厲天行身上。
“厲天行。”楠木正成朗聲道,“你可敢與我一戰?就你和我,刀對刀。”
副手急忙道:“統領,別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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