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十一月,江南,松江府。
趙大河已經有兩年沒回過江南了。上一次來還是在永昌十六年,他奉先帝之命南下查稅,在揚州把通敵的致仕閣老周鶴年送上刑場,江南士紳人人自危。那一年他帶著尚方寶劍,砍了十六家通敵商號的腦袋,把江南的隱田清丈出了三百萬畝。從那以後,江南的稅賦翻了三倍,國庫充盈,新政推行得雷厲風行。
如今他再次南下,身份已經不同了——工部尚書銜兼軍器局總辦,是朝中炙手可熱的重臣。他此行的目的也不是查稅,而是選址。李繼業在遠洋計劃書的批文里加了一句話:“遠洋大船需精鐵、精木、精匠,泉州一港不足以支撐五艘大船的工期。著工部在江南選址,另建遠洋船廠一處,與泉州同時開工。”趙大河是來接旨辦事的。
松江府位於長江入海口,水網密佈,交通便利,周邊盛產造船用的樟木和桐油。更重要的是,這裡離蘇州和杭州近,蘇州的絲綢和杭州的茶葉可以直接從松江裝船出海,不需要再繞道泉州。趙大河在松江府衙裡住了三天,帶著一群工匠和戶部的書吏,把松江沿岸的河汊、碼頭、木材場全部勘察了一遍,最後選定了黃浦江畔一片開闊地作為新船廠的廠址。
“趙大人,這片地是潮間帶,漲潮時會被淹掉一半。要在這裡建船塢,先得壘一道石堤把潮水擋在外面。”隨行的工匠頭目姓沈,是蘇州造船廠的老人,在太湖裡造了一輩子漕船,對水文和地基很有經驗。
“石堤要壘多高?”
“至少一丈二。黃浦江的潮差比泉州港大,八月大潮時能漲到一丈開外。石堤如果不夠高,船塢裡的龍骨還沒鋪好就會被泡爛。”
趙大河在心裡算了一筆賬。石堤、船塢、廠房、倉庫、工匠宿舍,加上從泉州調運鐵力木和從西域調運精鐵的運費,松江船廠的初期投入至少要八萬兩銀子。皇帝總共撥了二十萬兩,泉州船廠佔了十二萬兩,剩下八萬兩剛好夠松江船廠啟動。但後續的運營費用——工匠的工錢、木料的採購、裝置的維護——還需要另找來源。
“沈師傅,石堤的料錢我來想辦法。我在軍器局攢了一筆技改餘款,本來是留著給永昌銃換新模具的,田師傅說偏心輪炮架的試射已經完成了,那筆錢可以先挪過來用。但廠房和倉庫的料,需要從本地採購。你看看松江附近哪個縣的樟木最好?”趙大河一邊說一邊已經在心裡重新排列軍器局的預算科目。
“嘉興。嘉興的樟木比泉州樟木輕一些,但韌性好,做船板更合適。而且嘉興離松江只有兩天的水路,運費比從泉州運鐵力木便宜得多。”
“那就從嘉興採購。另外,你派人去蘇州招募工匠。蘇州的造船工匠在太湖裡造了一輩子漕船,手藝不比泉州的差。告訴他們,來松江船廠做工,工錢比蘇州高一成,年底有分紅。”
沈師傅連連點頭,拿出炭筆在手板上的單子上加了一行字。趙大河雷厲風行的作風,他在軍器局早有耳聞——這位趙大人能在三天之內把一個齒輪從圖紙變成實物,也能在半年之內把松江船廠從一片潮間帶變成大胤第二個遠洋船廠。
半個月後,松江船廠正式奠基。趙大河親自揮鍬填了第一剷土,然後對著在場的工匠和官員說了一番話:“諸位,泉州船廠已經在鋪龍骨了,松江船廠今天才剛剛填第一剷土。但本官相信,兩年之後,松江造出的遠洋大船,不會比泉州的差。為什麼?因為泉州用的是崖州鐵力木,松江用的是嘉興樟木——樟木比鐵力木輕,但韌性和耐腐蝕性不輸鐵力木。泉州在南方,松江在東方——等大船造好之後,松江的船可以更快地駛入東海。這是地利。”
他頓了頓,看著在場的工匠們:“更重要的是——泉州有鄭師傅,松江有你們。鄭師傅在泉州待了四十年,你們在蘇州、在松江、在太湖上也待了幾十年。大胤最好的造船工匠,一半在泉州,一半在江南。本官相信你們不會輸給任何人。”
工匠們轟然應諾。他們都是世代造船的老手藝,祖上造過漕船、戰船、商船,但遠洋大船——能駛入東海以東那片未知海域的大船——是他們從未造過的。趙大河的話讓他們熱血沸騰,也讓他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皇帝在長安等著看大胤的旗幟在東海以東昇起,方海在泉州等著看松江的船塢能造出什麼水平的船,而他們手裡的錘子和鑿子,就是大胤駛向遠洋的第一槳。
奠基儀式結束後,趙大河回到松江府衙,開始起草一份給李繼業的奏摺。奏摺裡彙報了松江船廠的選址和奠基情況,也提了一個建議——在松江設立市舶司,專門管理海上貿易的稅收和監管。
“陛下,遠洋船隊出海之後,必然會帶回海外的貨物和商機。泉州已有市舶司,但松江是長江門戶,連線江南最富庶的蘇州、杭州、嘉興三府。若能在松江設立市舶司,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可以直接從松江出海,不需要繞道泉州,成本降低一半,海貿稅收至少能增加三成。臣斗膽建議,將松江市舶司的籌建與遠洋船廠同步進行。”
他把奏摺封好,交給隨行的驛卒,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端起一碗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窗外,黃浦江的潮水正在上漲,拍打著剛壘了一半的石堤。遠處,幾艘漁船正在收網,船頭的漁火在暮色中一閃一閃。趙大河望著那片水面,忽然想起兩年前他在江南查稅時的情景——那時候他站在揚州刑場上,面前是十六顆通敵商號的人頭,身後是江南士紳們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如今這片土地已經不是當年的模樣——新政推行了三年,隱田被清丈出來,商稅有了明確的章程,江南的財力正在被有序地匯入帝國的血管。而松江船廠的奠基,標誌著江南的財力將不再只用於內政,也開始支撐帝國走向更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