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費奧多爾已經正式入駐鴻臚寺客館,成為羅斯首任駐大胤使節。他在克里姆林宮辭行時,伊凡大公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話:“你去長安,不是去當人質,是去當橋樑。”費奧多爾記著這句話。他入住的第一個月就向鴻臚寺提交了三份照會——一份是關於西域商路通關文牒實施細則的建議,一份是關於互派留學生學習彼此語言和火器工藝的提議,還有一份是關於設立聯合情報機制以監控奧斯曼軍隊調動的草案。最後這份草案,是他在返程途中與李繼業反覆磋商後擬定的,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羅斯在黑海北岸的情報與大胤在西域的情報,從即日起透過蒼狼衛與羅斯近衛軍情報處共享。
李繼業在東宮收到這三份照會時,正對著西域沙盤發愁。蒼狼衛的情報顯示,奧斯曼東征軍的前鋒已經越過了黑海北岸草原,正在朝蔥嶺方向推進。速度比預期快了至少一個月。這意味著奧斯曼蘇丹可能在大食哈里發尚未正式同意聯手之前,就已經命令軍隊提前出發——他不等盟友點頭了,他要先動手。
“先頭部隊大約兩萬人,由伊卜拉欣親自率領。主力約八萬人在後方,預計冬天之前抵達大食邊境。如果大食哈里發同意聯軍,總兵力可能超過二十萬。”厲天行站在沙盤前,用竹竿指著蔥嶺以西的幾個關鍵隘口,“他們的路線和上次一樣——從黑海北岸南下,穿越大食北部草原,在蔥嶺以西集結,然後進攻哈密。不同的是,這次他們帶了更大口徑的重炮。蒼狼衛的斥候說,有一批巨型火炮正在透過波斯灣的海路運輸,炮管長度超過兩丈,射程是之前奧斯曼重炮的兩倍。”
“兩倍射程。”李繼業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著。劉英在哈密城頭繳獲的那批奧斯曼重炮,射程已經超過了大胤原有的火炮。如果這批新型重炮的射程再翻一倍,意味著哈密的城牆在敵炮進入我方射程之前就會被轟開。“軍器局那邊有什麼應對方案?”
趙大河站了出來:“殿下,永昌銃的量產已經上了正軌,目前月產一百二十支,到年底可以翻倍。但火炮方面——臣實話實說——我們目前鑄造的最大口徑火炮,射程達不到奧斯曼新型重炮的水平。田師傅正在試驗一種新式炮架,用偏心輪調整仰角,可以增加射程,但還沒有完成試射。”
“還需要多久?”
“至少三個月。偏心輪的鑄造需要新開模具,而且炮架底座要從鑄鐵換成鍛鐵,否則承受不了大仰角發射的後坐力。”
三個月。李繼業望向沙盤上蔥嶺的位置。奧斯曼人不會等他們三個月。伊卜拉欣的先鋒部隊已經越過了黑海北岸,按目前的速度,今年冬天之前就會抵達蔥嶺。而大胤在哈密的駐軍,還在用仿製的奧斯曼舊式重炮——射程只有敵人新型重炮的一半。
“殿下。”一直沉默的孫有餘開口了,“老臣有一個想法——不一定要在火炮射程上與奧斯曼人硬拼。我們可以利用地形。蔥嶺的山路崎嶇狹窄,大型火炮很難快速透過。如果我們提前在蔥嶺的關鍵隘口部署伏兵,用永昌銃和輕型火炮在山地中消耗敵人的先鋒,可以拖慢他們的行軍速度,給哈密爭取更多的準備時間。”
“孫大人說得對。”李繼業用竹竿指了指蔥嶺上的幾個隘口,“蔥嶺是天然的要塞。奧斯曼人的重炮再厲害,也得先翻過蔥嶺才能打到哈密。傳令——西域駐軍抽調精銳斥候,前往蔥嶺以西偵查奧斯曼先鋒部隊的行軍路線。同時命軍器局加快偏心輪炮架的試製,三個月之內必須完成試射。”
“臣領命!”趙大河抱拳。
散會後,李繼業獨自站在沙盤前。窗外長安城的暮鼓敲響了第三遍,朱雀大街上的夜市已經開始掛燈籠。他知道這座城市的百姓正在準備過冬的炭火和棉衣,他們不知道蔥嶺以西正在發生什麼。這恰恰是他必須守住的東西——不是一座城,不是一道關,而是這份在暮鼓聲中掛燈籠的日常。
他想起了父皇在御書房裡問他的那句話,也想起了自己當時的回答。他仍然相信那個回答——他能撐住這個帝國。但撐住帝國和守住帝國是兩回事。撐住是在風暴來臨時不倒下,守住是在風暴過去後,暮鼓仍能按時敲響,燈籠仍能準時掛起。
他轉身走出東宮,朝軍器局的方向走去。趙大河說偏心輪炮架還需要三個月,他要去親自看一眼田師傅的新模具——不是去催進度,而是去看那個老工匠手上的老繭夠不夠厚,能不能在三個月裡把那個偏心輪從模具裡拽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