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六月,滿剌加港外海。
方海站在快船船首,舉著千里鏡望著港口外的五艘大食戰船。滿速沙蘇丹已經答應了與大胤結盟,但大食人的艦隊還停在港口外面,像五條堵在喉嚨口的魚刺。蘇丹說他會親自去跟大食人“面談”,但方海很清楚,談是談不出結果的——大食人派了五艘戰船來,不是為了聽一個南洋小邦的蘇丹說“港口太小,請你們回去”。
“將軍,大食人的旗艦正在起錨。”副將放下千里鏡,“他們要把船開進港口。”
方海的瞳孔微微收縮。滿剌加港口的水道最窄處不到兩裡,大食戰船如果進了港,就等於把炮口頂在了蘇丹王宮的鼻子上。滿速沙就算想站在大胤這邊,也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傳令,船隊從紅樹林水道繞到他們後面。”方海收起千里鏡,“不能讓他們進港。在港口外面攔住他們。”
五艘大胤快船從滿剌加河口緩緩駛出。這些快船比大食戰船小了一倍,吃水淺,船舷低,但速度比大食戰船快了至少三成。方海把船隊排成一列縱隊,貼著海峽北岸的紅樹林邊緣前進。紅樹林的氣根從海水裡伸出來,密密麻麻如同柵欄,大食戰船吃水深,不敢靠近這片水域,只能在外海等著。
“將軍,大食旗艦打出旗語——讓我們停船,否則開火。”瞭望哨喊道。
方海沒有理會。他轉身對炮手們說:“所有火炮裝填鏈彈,瞄準他們的桅杆和帆索。不打船身,不打人。打斷他們的桅杆,他們就是海上的一口棺材。”
鏈彈是東海艦隊的獨門裝備——兩顆鐵球用鐵鏈連線,發射後鐵球會像雙節棍一樣在空中旋轉,專門用來絞斷敵船的桅杆和帆索。方海在扶桑海戰中用過這玩意兒,效果極好。大食人的戰船雖然大,但桅杆越高大越容易被鏈彈絞斷。一旦桅杆斷了,再大的船也只能漂在海上當活靶子。
“放!”
五艘快船同時開火。鏈彈呼嘯著飛向大食旗艦的桅杆,鐵鏈在空中展開,像一個巨大的絞索套向敵船的帆索。第一輪齊射打斷了旗艦的前桅帆索,帆布失去控制嘩啦啦地往下掉,前桅杆被自身的重量和風壓扭得咯吱作響。
大食人顯然沒料到大胤快船的火力如此精準。他們的火炮還停留在瞄準船身的階段——海戰打了幾百年,從來都是轟船身、打水線、砸甲板。但大胤人的炮彈不是砸船身的,是咬桅杆的。旗艦的前桅帆索斷了之後,大食艦隊的指揮官慌了。他下令五艘戰船一字排開,用舷炮齊射來壓制大胤快船,但方海根本不給他們排成戰鬥隊形的機會。
“散開!各自為戰!咬住他們的桅杆!”
大胤快船像五條獵犬一樣散開,從不同方向朝大食戰船發動攻擊。它們的速度快,轉向靈活,吃水淺,能在大食戰船的舷炮射程邊緣反覆橫跳。大食人的舷炮又重又慢,轉動角度需要十幾個人用絞盤拉,等炮口調過來,快船已經換了位置。第二輪鏈彈打斷了另一艘大食戰船的主桅,桅杆從中間折斷,帶著帆布轟然砸在甲板上。第三輪鏈彈絞斷了第三艘船的後桅帆索。三艘大食戰船的桅杆受重創,失去了大半機動能力,只能在原地打轉。
剩下的兩艘見勢不妙,掉頭就跑。方海沒有追擊——他的任務是保護滿剌加港,不是殲滅大食艦隊。他把船隊收攏,在海峽入口排成防禦陣型。
夕陽西下時,滿速沙蘇丹帶著隨從乘小船來到了方海的旗艦上。他看著海面上那三艘斷了桅杆、正在被拖船拖往外海的大食戰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頭看著方海,搖了搖頭,用大食語說了一句馮遠翻譯過來的話:“方將軍,你們大胤人打仗,連敵人的船都不打沉,專門打斷桅杆——這是什麼道理?”
方海笑了笑:“蘇丹殿下,船沉了,貨物就沒了。桅杆斷了可以修,船修好了還能繼續運貨。我們是來保護貿易的,不是來毀滅港口的。”
滿速沙哈哈大笑,拍了拍方海的肩膀,比上次在偏殿裡拍的那一下更用力。大食人撤了,三艘戰船斷了桅杆,另外兩艘跑了,滿剌加的海面上重新恢復了平靜。方海站在滿剌加港口的碼頭上,目送那幾艘斷桅的大食戰船被拖往外海。海風從海峽西面吹過來,帶著香料和熱帶雨林的氣息。他肩上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楠木正成留下的刀傷在這種潮溼的天氣裡從沒好利索過——但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身後的碼頭上,滿剌加商販們已經重新支起了貨攤。幾個賣椰子的土著孩子光著腳在棧橋上跑來跑去,用馬來語朝快船上的水手們喊話。馮遠聽了一耳朵,笑著對身旁的阿爾瓦羅說,他們在喊“大胤的炮真準”。阿爾瓦羅也用蹩腳的大食語回了一句什麼,大概是西班牙語裡“打得好”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