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565章 泉州夜話(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孫有餘抵達泉州的當晚,沒有住在都護府安排的客館裡,而是讓方海在承平號的軍官艙裡給他搭了一張行軍床。六十八歲的老太傅,躺在硬邦邦的行軍床上,聽著船舷外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反而睡得比在長安的錦榻上還踏實。他說自己在船上睡得最安穩——當年出使大食軍營時睡的是駱駝氈,比行軍床還硬十倍。

第二天清晨,方海端著兩碗白粥和幾碟鹹魚走進軍官艙時,孫有餘已經醒了,正對著舷窗外的海面出神。晨光照在泉州港的深水航道上,承平號、鎮遠號、揚威號三艘大船一字排開,遠處船塢裡鎮海號正在進行最後一次船底檢修。四艘遠洋大船的桅杆在晨光中排成一線,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老夫在想一件事。”孫有餘接過粥碗,夾了塊鹹魚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陛下讓費奧多爾作為見證方出席會談,這個安排固然是為了向大食使臣展示盟約的力量。但費奧多爾這個人的性格,陛下真的瞭解嗎?他在長安待了幾年,對陛下和先帝都很敬重,但他終究是羅斯大公的使節。如果會談中涉及到某些可能會讓羅斯感到不安的條款——比如共同開發香料群島,羅斯要不要參與?如果羅斯不參與,費奧多爾作為見證方,會不會心裡犯嘀咕?”

方海放下粥碗,想了想才回答:“費奧多爾在滿剌加跟我們並肩打過仗。他的船上掛的是雙頭鷹旗,但他的人幫我們搬過火藥桶、救過落水的水手。從穆拉德港回來的路上,他特地讓船靠岸採了一捧野花,說是要帶回長安種在鴻臚寺的花園裡。這個人骨子裡不是一個精於算計的使臣,而是一個對海對面的世界充滿好奇的旅行者。陛下派他來做見證,末將覺得,不只是因為他的使節身份。”

孫有餘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夾了塊鹹魚慢慢嚼著。船艙裡只剩下舷窗外海浪輕拍船殼的節奏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說:“但願如此。會談定在八月十五——中秋節。圓月之下,有些事情會看得更清楚。先不談公事了——帶老夫去看看鄭師傅的旱菸鍋。上回趙大河跟老夫說,鄭師傅在泉州船塢敲了半輩子龍骨,耳朵都快被錘子震聾了,現在改用旱菸鍋敲龍骨驗木頭——說是聽音比用錘子還準。”

方海笑了,起身引路。兩個人在晨光中走下舷梯,朝船塢方向走去。承平號甲板上值夜的水手剛換崗,正倚在船舷邊用海風醒瞌睡,看到方海和孫有餘一前一後走過來,連忙站直。方海擺擺手讓他繼續歇息,然後指著遠處船塢裡鎮海號的龍骨加強肋給孫有餘看——那條鍛鐵肋材在晨光下泛著青灰色的金屬光澤,趙大河從長安軍器局配額裡切出來的那塊鐵,此刻正安靜地臥在泉州船塢的龍骨槽裡,等待著下一次遠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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