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六月,泉州港。
方海站在承平號的艉樓上,看著第二艘遠洋大船“鎮海號”在鞭炮聲中緩緩滑下船臺。鄭師傅蹲在船塢邊,手裡舉著旱菸鍋,眯著眼盯著船底與水面接觸的那一瞬間——船身入水時濺起的水花比承平號下水時小了至少兩尺,這說明新設計的船底線型比承平號更平滑,航速至少能快半節。鄭師傅從耳朵上取下備用的紙捻,在旱菸鍋裡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隔著滿天的鞭炮硝煙朝艉樓上的方海比了個手勢:成了。
鎮海號船身比承平號長出大約兩丈,吃水卻只深了不到一尺——這意味著它在保持遠洋適航性的同時,仍然能夠進入香料群島那些吃水較淺的狹窄水道。鄭師傅在船底加了一條貫通首尾的加強肋,整條肋是用泉州新到的鍛鐵整體鍛造的,比承平號分段鉚接的肋材輕了將近一成,強度反而更高。方海上船走了一圈,從艏樓到艉樓,從底艙到桅盤,每一處焊縫都用手摸了摸。摸到那條鍛鐵肋材時,他停了一下,回頭問鄭師傅:“這條肋是趙大人從長安批的料?”鄭師傅磕了磕菸灰,說:“不是批的,是搶的。趙大人聽說鎮海號要提前下水,親自把鍛鐵從軍器局的配額裡切了一塊出來,用八百里加急運到泉州。運費比鐵料本身還貴。”
方海笑了一聲,沒有再追問。趙大河那個脾氣他知道——為了趕在奧斯曼遠征艦隊抵達之前把艦隊火力拉到最強,他可以把自己關在軍器局三天不睡覺,也會毫不猶豫地把最好的鐵料從長安軍器局的配額裡切出來運到泉州。當年在長安用羅斯人手稿仿製輪轉銃時是這樣,如今造鎮海號時還是這樣。
鎮海號試航結束後的第三天夜裡,泉州港起了大霧。霧是從海上湧過來的,濃得像米湯,能見度不到二十步。方海在承平號的船艙裡被肩傷疼醒——每逢大霧天,楠木正成留下的舊傷就會準時發作,比泉州碼頭的潮汐表還準。他翻身坐起來,披上外衣走到甲板上。霧氣濃得幾乎能用手捧起來,港口燈塔的光芒被霧吞沒了一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光暈在霧中明滅。深水航道的浮標在霧中隱約可見,潮水正在退去,航道最窄處的暗礁露出水面,礁石上的貝類在月光下反射著溼冷的光。
值夜的水手靠在船舷邊打盹,方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水手猛然驚醒,看到是方海,連忙站直。方海指了指燈塔方向:“今晚換崗是什麼時辰?”“丑時四刻,將軍。還有大約半個時辰。”水手揉了揉眼睛。方海點了點頭,讓他繼續值守,自己站在船舷邊望著霧中的航道入口。霧裡看不出什麼異常——航道浮標仍在規律地閃著光,港口燈塔的光暈仍在固定的間隔掃過海面,遠方的潮水聲與往常沒有任何區別。但方海的直覺告訴他,今晚不對勁。不是因為霧,不是因為肩傷,而是一種在東海打了半輩子海戰積累下來的經驗——太安靜了。航道入口那片礁石上平時棲息的夜鷺,今夜一聲都沒叫。
方海轉身叫來方雲,讓他傳令航道兩側的暗哨加強警戒,巡邏船增加到三艘,全部配備永昌銃,彈藥裝填實彈。方雲領命去了,半炷香後,三艘巡邏小艇無聲地滑入霧中,每艘艇上六名水手,永昌銃的燧石在霧中偶爾閃出一星極微弱的火花——那是水手們在檢查擊發裝置。
與此同時,航道入口外約一里處,一艘沒有懸掛旗幟的輕帆船正藉著濃霧的掩護緩緩靠近。船身吃水很淺,船體比普通商船窄了將近一半,兩舷各架著四支長槳,槳面裹著破布——這種槳在水中划動時幾乎無聲。船上一共十二個人,都是自願報名執行這次任務的奧斯曼水手,領頭的叫塞爾柱,是奧馬爾被俘後巴耶濟德從黑海艦隊調來的老手。四十歲出頭,麵皮被海風磨得像舊皮革,左耳少了半隻——十年前在金角灣與威尼斯人的海戰中被鏈彈削掉的。他蹲在船頭,舉著一個單筒望遠鏡,透過霧氣觀察泉州港的燈塔。
“換崗時間快到了。”塞爾柱收起望遠鏡,用低沉的大食語對身後的人說,“丑時四刻換崗。換崗的間隙大約一炷香——這一炷香裡,燈塔上的新哨兵還沒完全接手,舊哨兵已經在收拾東西。巡邏船的注意力也會集中在燈塔附近。我們利用這一炷香的時間衝過航道最窄處,在暗礁背面埋設水雷。水雷的引信設定半個時辰的延遲,足夠我們退出航道再引爆。所有人記住——如果被發現,不要戀戰,立刻把船底的自沉閥開啟。船可以沉,屍體不能被撈到。蘇丹殿下不希望大胤人拿到任何證據。”
十二個奧斯曼水手默默地檢查著船上的裝備。船底壓艙石下面藏著八枚銅殼水雷,每枚裝填了四十斤精煉火藥,引信是君士坦丁堡軍械局特製的延時引信——用浸過油脂的棉線包裹火藥芯,燃燒速度穩定,誤差不超過半盞茶。這些水雷如果埋在航道最窄處的暗礁縫隙裡,引爆之後會將礁石炸塌,崩塌的碎石會堵塞航道至少三天。
燈塔上的換崗鐘聲敲響了。塞爾柱舉起手,五指張開——五息準備。槳手們無聲地握緊槳柄。塞爾柱的手猛然握拳——衝。
輕帆船像一條滑入水中的海蛇,貼著航道外側的礁石邊緣疾速前進。槳面裹著破布,入水時只有輕微的悶響,被潮水聲完全蓋過。濃霧掩蓋了船身,也掩蓋了船尾那道淺淺的航跡。塞爾柱趴在船頭,盯著航道最窄處的暗礁——那片暗礁他已經在海圖上反覆研究了無數遍,礁石的位置、形狀、彼此之間的縫隙寬度,全都刻在腦子裡。他在君士坦丁堡用黏土做了一個泉州航道暗礁的模型,反覆練習了十幾次,閉著眼都能摸到每一塊礁石的位置。
船穩穩地靠上了暗礁背面。塞爾柱第一個跳上礁石,從船底取出第一枚水雷,小心地放入兩塊暗礁之間的縫隙裡。他身後的水手們魚貫跟上,每人抱著一枚水雷,按照事先分配的位置安放。引信拉環被依次拉出,延時引信開始無聲地燃燒。
第八枚水雷剛剛安放完畢,航道北側的霧中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喝問:“誰在那裡?”
是暗哨。蒼狼衛設在礁石後方懸崖上的暗哨。塞爾柱心中猛然一縮——按伊卜拉欣的情報,這個暗哨在換崗期間應該只有一個人,注意力集中在海面方向,不應該注意到礁石背面的動靜。但今晚霧太大,哨兵可能臨時改變了觀察位置,朝礁石方向多走了幾步。
“撤!”塞爾柱低吼一聲,揮手示意所有人上船。水手們迅速翻身爬回輕帆船,槳手們用力扳動船槳,船頭調轉向外海方向。就在船身離開暗礁的一瞬間,懸崖上的暗哨開火了——永昌銃的槍聲在霧中炸開,彈丸打在礁石上濺起一蓬碎石。緊接著,第二聲銃響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然後是第三聲——三艘巡邏艇從不同方向同時包抄過來,艇上的水手們已經聽到了暗哨的示警銃聲,全部舉起永昌銃朝霧中開火。
塞爾柱蹲在船尾,一手扳著船舵,一手舉著短銃還擊。他並不抱希望能打中——霧太濃,能見度不到二十步,雙方都在朝聲音的方向開火。他只希望延時引信能撐夠半個時辰。船底的自沉閥已經被開啟,海水正在灌入底艙,輕帆船的船身越來越沉。塞爾柱在黑暗中數著時間,聽到身後巡邏艇的槳聲越來越近,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別停槳!”他吼了一聲,“把船往深水方向開——越遠越好!就算沉,也要沉在航道外面,不能讓他們發現水雷的位置!”
輕帆船在濃霧中又衝了幾百步,底艙終於灌滿了海水,船身開始急劇下沉。塞爾柱站在船尾,看著三艘大胤巡邏艇的燈光在霧中越來越近。他沒有跳海,而是從懷中掏出引火盒,點燃了船上最後一桶火藥。引信燃燒的嘶嘶聲在霧中格外刺耳。
“蘇丹殿下——”塞爾柱的聲音在濃霧中響起,然後被一聲沉悶的爆炸淹沒了。輕帆船在海面上炸成一團橙紅色的火球,衝擊波將臨近的兩艘巡邏艇掀得劇烈搖晃,幾名水手被震落海中。
但八枚水雷的引信還在燃燒。隱藏在暗礁縫隙裡的銅殼水雷,正在潮水聲中一分一秒地計算著距離爆發的剩餘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