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十月,長安。
厲天行站在蒼狼衛詔獄最深處的審訊室裡,面前的長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封被拆過的密信封皮,一把匕首,和一隻小小的青瓷茶盞。這三樣東西都來自泉州港換崗時間表洩密案的調查——信封是塞爾柱自爆船上殘存的碎片,匕首是從一名泉州驛丞的床板夾層裡搜出來的,茶盞則是從鴻臚寺客館費奧多爾住過的房間裡找到的。三樣東西看似毫無關聯,但厲天行在它們之間畫了一條只有他看得見的線。
“厲統領,泉州驛丞招了。”副手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供詞,“他承認收了銀子,把泉州港燈塔換崗時間表抄給了接頭人。但他不知道接頭人的真實身份,只知道對方是個胡商,每次見面都換不同的面孔。銀子是提前放在鴻臚寺後門一棵老槐樹下的石縫裡,他拿了銀子就把情報塞進同一個石縫。接頭人從不出面。”
“鴻臚寺後門的老槐樹。”厲天行重複了一遍這個地點,目光落在桌上那隻青瓷茶盞上。這隻茶盞是費奧多爾在長安被軟禁期間用的,後來他回了莫斯科又重返長安出任使節,李繼業讓他把這隻茶盞帶走留作紀念。中秋會談時費奧多爾把茶盞帶到了泉州,會談結束後又帶回了長安鴻臚寺客館。茶盞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費奧多爾在鴻臚寺住了幾年,他的房間和行蹤早已被有心人摸得一清二楚。那個接頭人能利用鴻臚寺後門的老槐樹作為情報交換點,說明他對鴻臚寺的佈局極其熟悉。
“費奧多爾身邊最近有沒有反常的人?”厲天行問。
副手翻了翻監視記錄:“費奧多爾大人身邊除了鴻臚寺分派的雜役之外,有一個負責給他送菜的老農,在鴻臚寺後門進出已有三年,平時看著老實本分。不過上個月這老農突然換了個侄子來頂班,說是自己腿腳不好。新來的這個年輕人我們查了,身份文書齊全,荊湖人士,名叫錢安。但仔細核對其口音,不像荊湖官話,倒更像是泉州閩南腔。”
厲天行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錢安——這個姓讓他想起了一個早已爛在詔獄裡的名字。當年江南通敵案中逃到關外的錢家餘黨,雖然已經被清剿得差不多了,但錢家是江南大族,支脈繁多,總有漏網之魚。如果這個“錢安”真是錢家餘黨殘存的暗線,那他混進鴻臚寺的目的絕不只是偷換崗時間表。他在費奧多爾身邊潛伏,說不定還在等更大的目標。
“不要打草驚蛇。繼續盯著他,把他每天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說什麼話全部記下來。”厲天行站起身,把匕首和茶盞收進一個鐵匣子裡,“另外,從即日起加強對鴻臚寺所有外籍使節的暗中保護。費奧多爾是見證方,他在泉州會談上蓋了羅斯金印——如果有人想破壞大胤與盟約國的關係,費奧多爾會是最顯眼的目標。”
副手應聲退下。厲天行獨自坐在審訊室裡,拿起那隻青瓷茶盞翻來覆去地看。茶盞的底款是“長安官窯·永昌元年”——這是李繼業登基那年燒製的第一批官窯瓷器,數量有限,只分發給三品以上官員和外國使節。費奧多爾這隻茶盞是李繼業親手賜的,整個長安城持有同款茶盞的外國人不超過五個。如果有人想從茶盞入手對費奧多爾不利,他們首先要弄清楚的是——費奧多爾每天用這隻茶盞喝什麼茶、茶盞放在房間的哪個位置、什麼時候會被單獨留在房間裡沒人看守。而能掌握這些細節的人,只有鴻臚寺內部的人。
錢安。厲天行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與此同時,長安城東的軍器局裡,趙大河正在顯微鏡下觀察奧斯曼新式引信的截面。方雲從泉州押送回來的水雷引信已經被他切成了一毫米厚的薄片,封在玻璃片之間。顯微鏡是從泉州胡商那裡高價買來的荷蘭貨,鏡片磨得極精,能把一根頭髮絲放大到筷子粗。
“看見沒有?”趙大河指著目鏡讓田師傅看,“鯨脂的纖維結構比棉籽油細密得多,燃燒時產生的氣泡更小更均勻。這就是他們延時誤差縮小的原因——氣泡越小,燃燒速度越穩定。我們用桐油混合松脂試了十幾爐,松脂的黏稠度始終趕不上鯨脂。”
田師傅湊在目鏡上看了一會兒,直起身揉了揉老花眼:“趙大人,老朽有個笨法子。鯨脂咱們弄不到,但南方沿海的漁民熬鯨油點燈用了幾輩子。泉州港外時常有捕鯨船回來,不如讓水師的人幫咱們收點鯨油?”
趙大河眼睛一亮:“對!泉州水師的捕鯨船!不用多,十桶夠我做一批試驗品。”他轉身朝門口喊了一聲,“來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給泉州——請方將軍派捕鯨船收集鯨油十桶,以最快速度運回長安。運費由軍器局直接撥付,不走戶部的審批流程,省時間!”
傳令兵應聲而去。趙大河重新坐到顯微鏡前,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叫住了正要離開的田師傅:“田師傅,上回令郎從泉州隨艦出發,有沒有訊息?”
“有。鄭平那小子前幾天讓驛站捎了封信回來,說已經到了一個叫‘承平島’的地方,島上硫磺多得挖不完,他在沙灘上給艦隊修了個簡易船塢,專門補船底的藤壺。信裡還說方將軍給島上的三棵歪脖椰子樹起了名字,一棵叫‘承平’,一棵叫‘鎮海’,還有一棵叫‘歸義’。”田師傅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信紙晃了晃,“這小子跟他爹一樣,上船就忘了寫信,這封信還是方將軍逼著他寫的。”
趙大河也笑了。他把鯨脂和桐油的分析報告收進抽屜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窗外長安城的暮鼓正在敲響,軍器局院子裡堆著幾口剛運到的泉州銅殼水雷——那是方海拆彈後命人送回來的樣品,每一個銅殼上都有君士坦丁堡軍器局的沖壓印記。趙大河走到院子裡,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銅殼上的印記,低聲自言自語:“巴耶濟德,你的軍器局比我多幹了二十年。但二十年追得上——給我桐油和鯨油,我就能把引信誤差再縮小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