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612章 威尼斯商人(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承平五年七月末,長安軍器局。

趙大河蹲在鑄造爐前,用鐵鉗夾著一塊剛從模具裡取出來的鑄件,對著窗外的天光翻來覆去地看。鑄件呈金黃色,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用手指敲上去發出清脆的金屬共鳴聲。這是費奧多爾從羅斯商路搞來的第一批威尼斯鋅藍礦冶煉出的鋅塊,在長安軍器局按銅鋅比例重新配比試鑄了三個多月,失敗了無數次。第一次鋅的比例太低,鑄出來的合金偏軟,根本做不了炮架;第二次鋅的比例調高,但澆鑄時溫度沒控好,模具裡全是氣泡;第三次田師傅把冷卻速度從急冷改成了緩冷,氣泡的問題解決了,但銅鋅分離導致合金表面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今天這一次,趙大河用君士坦丁堡銅鑄冷卻環的配方反推了奧斯曼人的銅鋅配比,又參考了鄭平從蘇丹號上拆回來的舵鏈銅套的磨損痕跡來調整澆鑄溫度,加了小半成錫以增加韌性——終於鑄出了一塊沒有裂紋、硬度適中、色澤均勻的銅鋅錫三元合金試塊。

“老田,你來看看。”趙大河把試塊遞給田師傅。

田師傅接過試塊,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又拿出那塊從征服者號上拆下來的銅鑄冷卻環放在旁邊對比。冷卻環是純銅錫鉛三元合金,偏紅褐色,表面被海水泡出了一層銅綠;新鑄的試塊是銅鋅錫三元合金,呈金黃色,比冷卻環輕了將近兩成,但用銼刀銼了一下——銼痕深度比冷卻環淺了至少一半。

“硬度比奧斯曼人的冷卻環高,重量反而輕。”田師傅放下銼刀,摘下老花鏡,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工匠特有的審慎,“但有一個問題——鋅太脆,銅鋅合金在高溫下容易開裂。奧斯曼人用銅鑄冷卻環套在炮管尾部,冷卻環自己不承受火藥爆燃的高溫,它只是通水降溫。如果我們用這種銅鋅合金直接造炮架,炮架要承受後坐力和高溫雙重衝擊,撐不撐得住?”

趙大河點了點頭。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問題。冷卻環是外掛件,不承受火藥爆燃的高溫高壓;炮架是承力件,後坐力和高溫都要硬扛。銅鋅合金雖然又輕又硬,但在極端高溫下鋅元素會揮發,合金會變脆。如果找不到克服高溫脆性的辦法,這種新合金就只能用來造冷卻環和水雷外殼,造不了炮架。

“先不急著造炮架。用這批試塊先造一批冷卻環,替換泉州艦隊現役的舊式溼布冷卻。溼布敷炮管一炷香就得換一次,奧斯曼人的水冷環可以迴圈通水連續打,我們的新冷卻環比他們的更輕更硬,同樣通水量下冷卻效率能更高。炮架的事慢慢來——等我攢夠了鋅藍礦,再試幾爐不同配比,總能找到抗高溫的配方。另外,”趙大河放下鐵鉗,從桌上拿起費奧多爾前幾天送來的那封信,“費奧多爾說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隨羅斯商隊到了長安,人就在鴻臚寺客館。他手裡有一批威尼斯軍械局的鋅藍礦原礦,據說是從亞得里亞海北岸新開的礦場裡採出來的,含鋅量比之前那批還高。費奧多爾已經安排安東尼奧明天來軍器局面談。”

田師傅眼睛一亮:“威尼斯軍械局?他們自己也在研發銅鋅合金?”他頓了頓,忽然皺起眉頭,“那巴耶濟德從威尼斯進口的礦石,豈不是和安東尼奧帶來的同一批貨?”

“所以巴耶濟德的新式艦炮,很可能和威尼斯人用的是同一種配方。如果我們能從安東尼奧那裡直接買到配方,或者至少套出他的鑄造工藝,就可以把新艦炮的研發週期縮短至少一年。費奧多爾在信裡說,安東尼奧這個人跟拉赫曼有點像——是個商人,但也是個對遠方海域充滿好奇的旅行者。他在威尼斯軍械局有熟人,這批鋅藍礦就是他從軍械局的內部渠道搞出來的。”

第二天,安東尼奧如約來到軍器局。他是個四十來歲的威尼斯人,身材中等,褐髮捲曲,下巴上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山羊鬍,穿一身威尼斯商人常見的暗紅色長袍,袍角繡著聖馬可獅鷲紋章。他的漢話很生硬,但勉強能溝通——據他自己說,是從泉州港的威尼斯商館裡跟大胤商人學的,學了三年,夠做買賣但不夠吵架。

“趙大人。”安東尼奧右手按胸鞠了一躬,然後用蹩腳的漢話夾著大食語單詞開始介紹自己帶來的礦石樣品。他開啟隨身攜帶的鹿皮口袋,倒出幾塊泛著金屬光澤的灰藍色礦石,礦石斷面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晶體光。趙大河拿起一塊對著光看了半天,又讓田師傅用試金石的酸性滴液測了一下礦物成分——試金石上先是泛出一層鋅的藍白色反應,隨後邊緣又滲出一圈極淡的鉛灰色暈跡。田師傅把試金石湊到鼻尖前看了看,抬頭對趙大河低聲說:“含鋅量確實比上一批高,但礦石裡夾雜了少量鉛。冶煉時要把鉛分離出來,否則造出來的合金鉛含量超標,還是脆。威尼斯人自己應該已經解決了這個分離工藝,否則他們的軍械局不會用這種礦石。”

安東尼奧似乎看出了趙大河的疑慮。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放在桌上。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黃色齒輪,表面被磨得極其光滑,齒間距均勻得肉眼幾乎看不出公差。趙大河拿起齒輪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的中心鏜孔裡有極細的刀痕,那是用君士坦丁堡的銅鑄冷卻環上那種高硬度車刀一次鏜出來的,刀痕方向是螺旋形,說明切削時工件在旋轉——這與大胤水力旋床的固定刀具設計不同。

“這是威尼斯軍械局用新式合金鑄造的輪轉燧發銃齒輪。不是外銷品,是威尼斯海軍自用的軍用級零件。”安東尼奧的漢話突然流利了不少,顯然這句話他專門練過,他頓了頓,目光從趙大河臉上移向桌上那塊金黃色的鑄件試塊,“趙大人,你們已經自己做出了銅鋅合金。巴耶濟德花了三年從威尼斯進口礦石才造出第一批樣品,你們用幾個月就追到了這個階段。齒輪送給你——我不要錢。但我想要一件東西作為交換。”

“什麼東西?”

“大胤的遠洋海圖。不是全部,只是從泉州到承平島這一段。我的船最遠只走到滿剌加,再往東的海域威尼斯人從來沒有到過。如果趙大人願意分享這段航線的海圖,我可以保證——威尼斯軍械局下一批鋅藍礦優先供應長安,而不是君士坦丁堡。而且我可以把威尼斯海軍用的輪轉銃齒輪鑄造工藝整理成冊,讓費奧多爾大人翻譯好送到軍器局。”

趙大河沉默了。遠洋海圖是軍事機密,但安東尼奧要的從泉州到承平島這一段對威尼斯人來說並不敏感——他們已經在滿剌加和香料群島活動了,承平島的位置遲早會被他們摸清。而威尼斯軍械局的齒輪鑄造工藝,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突破的技術瓶頸。巴耶濟德已經在用銅鋅合金造新式艦炮了,大胤如果能拿到威尼斯的齒輪鑄造工藝,不僅能提升輪轉銃的精度,還能把工藝原理應用到偏心輪炮架的鑄造上,同時還能用安東尼奧的礦石供應渠道反制君士坦丁堡的進口來源——等於一箭三雕。

“海圖可以給你。但有一個條件。”趙大河把齒輪放回桌上,“威尼斯軍械局不能向君士坦丁堡透露我們拿到了齒輪鑄造工藝。作為交換,大胤不會向威尼斯商船關閉香料群島以東的航線。安東尼奧先生,你是一個商人。商人最怕的不是競爭對手,而是無路可走。我給你的海圖,就是一條路。”

安東尼奧右手按胸,深深鞠躬。他收起遠洋海圖時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興奮。一個威尼斯商人,用一塊齒輪和幾袋礦石,換到了一片連阿拉伯航海家都沒能繪全的海域。這筆買賣,他賺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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