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610章 暖流的另一端(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承平五年六月中,承平島。

方海終於等到了長安的回信。回信是趙大河親筆寫的,字跡比石破軍的軍報工整得多,但每一行都透著一股興奮勁兒。趙大河在信裡說,冷卻環的鑄造工藝已經分析完畢——奧斯曼人用的是一種特殊的銅錫鉛三元合金,銅的比例比大胤的鑄銅工藝低了將近一成,但鉛的比例高了半成,這種配比讓銅液在模具中的流動性更好,所以能鑄出內部帶有螺旋水槽的精密部件。他已經讓田師傅按照這個配比試鑄了一爐,第一爐失敗了——鉛的比例沒控好,銅液在模具裡冷卻時裂了。第二爐調整了配比,鑄出來的冷卻環內壁光滑度略遜於奧斯曼原版,但已經能用了。

信裡還說,費奧多爾已經透過羅斯商路打聽到了威尼斯礦石的訊息。那種礦石叫“鋅藍礦”,產自威尼斯共和國在亞得里亞海北岸的礦場,燒煉之後可以得到一種叫“鋅”的金屬。純鋅太脆,不能單獨鑄造,但與銅混合後可以得到一種金黃色的合金——比銅輕,比鐵硬,比銅鑄冷卻環更耐高溫。巴耶濟德的新式艦炮很可能就是用了這種銅鋅合金來取代銅鑄冷卻環。費奧多爾已經託羅斯商人從威尼斯購買鋅藍礦樣品,預計秋天能運到長安。

方海把信反覆看了兩遍,然後讓馮遠把信的內容轉述給鄭平和方雲。鄭平聽完趙大河關於新合金的描述後,蹲在船舷邊用手指在甲板上畫了幾條線,自言自語道:“銅鋅合金比銅輕,比鐵硬——那承平號的前桅加強肋如果也用這種合金做,重量能減輕至少兩成,整條船的重心會往下降,抗風浪效能會更好。等費奧多爾的鋅藍礦到了長安,我讓我爹在泉州試一爐。”

方海沒有接話。他知道鄭平在想什麼——承平艦隊已經擁有了四艘主力艦和一艘俘虜的海上要塞,但與奧斯曼海軍相比,大胤遠洋艦隊在材料技術上仍然存在差距。征服者號上的銅鑄冷卻環只是上一代技術,巴耶濟德已經在研發下一代的銅鋅合金了。如果想在大洋上保持優勢,就不能只靠從敵人殘骸上拆零件,必須自己走出一條材料革新的路。

當天傍晚,蘇丹號修復工程完成了最後一個關鍵節點。鄭平帶著工匠們把臨時封堵在船底破口的防水油布拆掉,換上了從泉州用快船運來的正式船殼板。新板是用南洋鐵木做的,比原來的松木板重一些但硬度更高,鄭平讓工匠們在鐵木板外層又包了一層薄銅皮,銅皮與鐵木之間夾了一層浸過桐油的麻絮,既能防水又能防船蛆。銅皮是在承平島瀉湖邊的臨時工棚裡用手工敲出來的——把繳獲的奧斯曼銅質炮彈殼熔了,澆鑄成銅板,再用錘子一錘一錘敲薄,敲得比紙厚不了多少。鄭平的父親鄭師傅在泉州船塢用旱菸鍋敲了幾十年龍骨驗木頭,如今他兒子在承平島用錘子敲奧斯曼炮彈殼做船底包皮,父子倆隔著一片南海,乾的卻是同一件事。

“蘇丹號什麼時候能下水?”方海站在船塢邊問。

“明早漲潮時。”鄭平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指著船底新包好的銅皮,“船底破口全部修復完畢,水密隔板檢查過兩遍,舵鏈換了新的——用的是從征服者號殘骸上拆下來的備用舵鏈。明早漲潮時開閘放水,蘇丹號就能浮起來。浮起來之後試航兩天,如果沒問題,就可以編入艦隊正式出發。”

方海點了點頭。他轉身望著瀉湖入口那三棵歪脖椰子樹,樹影在夕陽下拉得又長又細。從卡里摩恩到穆拉德港,從穆拉德港到椰樹島,從椰樹島到承平島——這三棵椰子樹跟著他一路東進,每次打完一場海戰,他都會在瀉湖邊看一會兒這三棵樹。阿爾瓦羅說這種椰子樹在加勒比海到處都是,西班牙人管它們叫“水手樹”,因為每棵歪脖椰子樹的傾斜方向都指向最近的淡水泉。方海不知道承平島上的這三棵指向什麼方向,但每次看到它們,他就會想起凱末爾航海日誌裡那句話——“建議後續艦隊沿此暖流繼續東進。”

“馮遠,把凱末爾的航海日誌拿來。”方海說。

馮遠從船艙裡取出那本已經被翻譯抄錄過好幾遍的航海日誌。方海翻到最後一頁,在夕陽的餘暉下重新讀了一遍凱末爾用炭筆寫的那行字:“北緯五度三分,東經一百四十二度七分。暖流中心溫度比周圍海水高出約四度,顏色呈深藍色,流速穩定約三節,方向正東偏北。判斷此暖流連線更東方之未知海域。”他合上日誌,對馮遠說:“給長安發信。稟陛下——蘇丹號已修復,承平艦隊將於七月朔日正式起航,沿凱末爾所發現之暖流繼續東進。此次東進不為征戰,為探索。若暖流盡頭有新大陸,大胤艦隊將做第一批到達那裡的大胤人。另稟陛下——凱末爾在自沉前將航海日誌鎖入鐵櫃,其意為留給後來者。臣方海,願承其志。”

馮遠記錄完畢,抬頭看著方海。方海肩上的膏藥貼在夕陽下反著微微的光,赤腳醫生換了新方子,膏藥裡的艾草換成了薑黃,味道沒那麼辛辣了,但顏色更黃,貼在肩膀上像一塊褪色的肩章。方海沒有在意馮遠的目光,他正望著東方那片逐漸沉入暮色的海面。暖流在海上沒有痕跡,但水手都知道暖流的方向不會變——從赤道往北,從西往東,永不停歇。

第二天清晨,漲潮時分。鄭平帶著工匠們開啟船塢閘門,海水湧入船塢,蘇丹號龐大的船身在海水的浮力下緩緩升起。船底新包的銅皮在晨光下閃著暗金色的光,船身兩側的三層炮門已經換上了從承平號上調來的備用火炮——奧斯曼原裝重炮在風暴中損毀過半,鄭平把能修的都修好了,不能修的用大胤火炮替換,口徑略有差異,但透過調整炮架高度勉強能適配。

方海站在承平號艉樓上,看著蘇丹號緩緩駛出船塢。這艘被凱末爾用來封鎖暗礁區、在風暴中進水過半、差點被拖回去拆成廢鐵的奧斯曼海上要塞,如今掛著大胤的赤底金線旗,在承平島瀉湖裡劈開了修復後的第一道浪。方雲站在蘇丹號艉樓上,親自掌舵——方海把蘇丹號的指揮權交給了他的侄兒,這是方雲從泉州港霧夜拆水雷以來第一次獨立指揮一艘主力艦。

“各艦升帆,準備起航!”方海下令。

承平號、鎮遠號、揚威號、歸義號,以及新編入艦隊的蘇丹號,五艘大船在瀉湖外海面上排成一字縱隊,桅杆上的大胤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承平島燈塔上的銅鏡最後一次為艦隊閃燈——十息一閃,然後是連續的快閃,那是鄭平給方海的訊號:“船都修好了,走吧。”

方海站在承平號艉樓上,朝燈塔方向揮了揮手。然後他轉過身,望著東方的海平線,下令:“目標——北緯五度三分,東經一百四十二度七分。全速前進。”

五艘大船依次轉向正東偏北,船頭劈開赤道海域溫熱的海水,朝那片連西班牙海圖都以虛線標註的未知大洋駛去。在它們身後,承平島的火山口仍在冒著硫磺煙,三棵歪脖椰子樹在水道口靜靜佇立,燈塔上的銅鏡熄了燈。而在它們前方,凱末爾用生命最後兩年探出的暖流正以三節的穩定流速朝正東偏北方向無聲流淌,海面在正午的烈日下泛著深藍色的光,與周圍碧綠的海水形成一道涇渭分明的交界線——那是暖流的分界線,也是已知與未知的分界線。

帝國的版圖在駝鈴和潮聲中緩緩展開,每一條路都是人走出來的。而此刻,走在最前面的人正站在承平號艉樓上,肩膀上的薑黃膏藥被海風吹得翹起了一個角,他伸手按了按,然後繼續望著東方。在他的視線盡頭,海平線微微彎曲,暖流仍在流淌,沒有燈塔,沒有航線,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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