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海號沿著暗礁區外側緩緩東行。測深錘一次次拋入海中,水深從十餘丈逐漸加深到數十丈,海水顏色也從淺藍變成墨黑——那是深海海溝獨有的顏色,水色越深說明深度越大。航行到離沉船位置約三十里處時,測深錘放下去近兩百丈的棕繩沒有觸底。鄭平設計的絞車飛速旋轉,繩索長度不斷攀升,但鉛錘仍在往下沉。
“三百丈,還沒到底。”常盛盯著絞車上的刻度盤,聲音有些發緊。測深錘在下沉過程中明顯先後頓了兩下又加速下沉——第一次是從大陸架邊緣滑入海溝上緣,第二次是從上緣陡坡滑入海溝主槽。這說明海溝邊緣的地形極其陡峭,水深在極短距離內從數十丈驟降到數百丈以上。
石破軍讓開海號沿著海溝邊緣緩緩前行,同時用千里鏡搜尋岸邊礁石上的人為標記。海溝邊緣的礁石被海浪反覆沖刷得極其光滑,礁石表面覆蓋著一層深綠色的海藻。在離海溝邊緣最窄處約百步的一塊巨型礁石上,他看到了三塊被海水泡得發綠的銅板。銅板用鐵釺釘在礁石縫隙裡,排列成一個等邊三角形,三角形中央是一道極細的鑿痕——鑿痕從三角形中心一直延伸到礁石邊緣,最終消失在墨黑色的深水中,指向海溝正下方。
“記錄位置。”石破軍對常盛下令,同時讓水手們放下小艇,自己親自划向礁石。
銅板被海水泡了數十年,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銅鏽,但鐵釺釘入的位置周圍被石城人用火山灰漿封住了縫隙,至今沒有鬆動。三塊銅板上的楔形文字和螺旋星圖與承平港海蝕洞裡的銅板完全一致,但螺旋的圈數更多,等分刻痕從七個變成了九個,對應南半球星空中南十字座正下方的另一組更暗的星群。銅板背面刻著一行用楔形文字與另一種更古老的符號對照書寫的銘文——那是石城人對後來者的最後一條留言。
石破軍把銅板上的銘文用紙和炭筆拓印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拔出鐵釺,將三塊銅板全部帶回開海號。馮遠不在船上——馮遠隨方海的主力艦隊行動——但李瑤光從泉州出發前特地跟馮遠學了大半個月的楔形文字基礎知識。她對照著承平港銅板的拓片,花了整整兩個時辰逐字逐句地辨認新銅板上的符號。
“這不是標記。”李瑤光放下放大鏡,抬起頭看著石破軍,“這是一份工程記錄。石城人在海溝底部建了一個深水艙——不是沉船,不是礁石,而是用鎢鋼和銅鋅合金鑄造的、能承受數百丈水壓的永久性水下工事。深水艙的位置就在海溝正下方最深處,三塊銅板上的鑿痕指向同一個座標。他們在深水艙裡存放了什麼東西——銅板上沒有寫是什麼,但用了九個等分刻痕的星圖來標註位置,比之前在承平港發現的任何一塊銅板都要精密。”
石破軍沉默了一息,然後問:“海溝底部有多深?”
“鄭平的測深錘放了三百丈棕繩沒有觸底。順風號的航海日誌裡提到他們用長繩測過一次——據說超過四百丈。這個深度,木船殼會被直接壓碎。石城人用鎢鋼造深水艙,是因為只有鎢鋼能承受這種級別的壓力。趙大河去年煉出的正五度鎢鋼也許能當艙門材料,但要造整個艙體需要的鎢鋼量遠超軍器局目前的產能。”李瑤光放下拓片,看著他。
石破軍沒有回答。他把三塊銅板的拓片並排放在海圖桌上,望著海圖上標註著“深海海溝”的虛線區域。這片海域的水色墨黑,水深不可測,石城人用數十年時間在海底建了一座深水艙,把要找的東西鎖了進去。他們最終沒有把東西帶走,而是把它留在了海底。是因為他們找到了之後無法運上來,還是因為那東西根本就不能離開深海?不管答案是什麼,他們現在還沒有能力下到這個深度。鄭平的純鎢鋼門框只耐壓到十餘丈,軍器局的正五度鎢鋼產量也只夠做刀頭。要下到數百丈深的海溝底部,需要的鎢鋼量是一個天文數字。
“先不驚動海底。”石破軍收起銅板拓片,“把這三塊銅板送回承平港給方叔。他知道該怎麼做。”
開海號繞過海溝最深處,繼續往東南方向推進。在海溝以南的海面上,一座新島嶼從海平線上緩緩升起。島的面積比之前的無名島大得多,海岸線綿延數十里,島中央是一座正在冒著灰白色煙柱的活火山。火山的形狀和凱末爾島一模一樣——雙錐並立,北峰冒煙,南峰沉寂。鄭平的火山島分佈理論再次得到驗證:這條海底火山帶從香料群島一直延伸到南胤大陸,沿途所有島嶼都是同一片海底火山噴發形成的,石城人的深水艙就建在這條火山帶與深海海溝交界的最深處。
石破軍讓開海號在火山島外海拋錨,派小艇上岸尋找淡水和硫磺。沙灘是黑色的火山砂,和承平港、凱末爾島的沙灘一模一樣。火山山腳下果然有一處硫磺泉,純度極高,硫磺結晶在泉口周圍凝結成了一片淡黃色的硬殼。硫磺泉旁邊是一道從火山錐上流下來的淡水溪,溪水冰涼清澈。沙灘後面的密林裡隱約能看到石砌的牆基——又是一座石城人的冶鐵遺址。
“這地方可以建一座燈塔。”石破軍站在黑色沙灘上,望著島中央那座活火山,“從泉州到承平港的航線上,承平島和凱末爾島之間缺一個燈塔。火山島的位置正好在中間,島上有硫磺有淡水有火山灰,石城人在這裡煉過鐵。鄭平要是在這裡,他會在山頂建一座比承平港那座還高的燈塔。”
常盛從密林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剛拓好的石碑拓片。石碑是石城人立在冶鐵遺址入口處的,刻的不是楔形文字,而是一幅極其簡略的航線圖——用點和線標註了從南胤大陸出發、經過沿途若干火山島、最終到達海溝邊緣的航線。每一個補給點都用星圖座標做了標註。石城人把這條航線刻在石碑上,不是為了記錄自己從哪裡來,而是為了標出深水艙所需的補給鏈。這條航線從南胤大陸開始,經過多個火山島中轉,在每個島上建了冶鐵爐、採了硫磺和鋅藍礦,一節一節地把物資運到海溝邊緣,最終在那裡建造深水艙。
“他們在每個島上留一座冶鐵爐,在最後一個島上留三塊銅板標記深水艙的位置。這條補給鏈本身就是一部說明書。”石破軍把拓片卷好放進懷裡,對常盛說,“給這座島命名‘順風島’。林船長的船在這裡觸了礁,他的船員從這裡北上,我們替他把這座島標在海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