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年正月初一，威尼斯瀉湖。
威尼斯總督在聖馬可廣場上為大胤艦隊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宴會。廣場上擺滿了從東方運來的瓷器和絲綢，威尼斯人用安東尼奧從泉州港學來的方式放了整夜的煙花。煙花在瀉湖上空的夜空中綻放時，石破軍和李瑤光並肩坐在總督府後院的石階上，望著水面上倒映的月光。威尼斯的月亮被瀉湖的木樁和水道切成了無數塊碎片，每一塊碎片都在水波中輕輕搖晃，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銀幣。
李瑤光把弓袋上的硫磺駝鈴解下來放在手心，搖了搖，鈴聲在瀉湖的水巷中迴盪。她從懷裡掏出那張已經被翻看過無數遍的信紙——那是多年前石破軍從北境寄到長安的信，信上說“草原的月亮比長安大”。她把信紙在膝蓋上攤開，指著最後那行幾乎被磨得看不清的小字，說長安的月亮見過了，草原的月亮見過了，蔥嶺的月亮見過了，泉州港的月亮見過了，承平港的月亮見過了，風暴走廊的月亮見過了，南胤新鄉的月亮見過了，安第斯山的月亮見過了，馬丘比丘的月亮見過了，威尼斯的月亮也見過了。十個地方的月亮全看過了。
石破軍從腰間拔出那把崩了三個豁口又被鄭平重新淬過火的短刀，把刀放在她手心，說這把刀跟了他好多年，從北境草原到蔥嶺隘口，從泉州港到承平港，從風暴走廊到威尼斯。崩掉的三個豁口是三個已經結束的戰場，剩下的刀刃是還沒有開始的航程。以後還要去更多地方，看更多的月亮——地中海東岸有君士坦丁堡，加勒比海以北有新大陸的東海岸，南半球無風帶以南有冰封的大洋。問她還願意繼續跟著他到處跑嗎。
李瑤光把短刀插回石破軍腰間，從弓袋裡抽出永昌銃朝天開了一銃。銃聲在威尼斯瀉湖的水巷之間反覆迴盪，驚起一群在水面上睡覺的海鷗。聖馬可廣場上正在放煙花的威尼斯人紛紛抬頭望天，以為是煙花筒炸了膛。常盛在廣場角落裡端著一碗威尼斯海鮮湯，聽到銃聲差點把碗扣在阿爾瓦羅頭上——“將軍！殿下又銃走火了！”阿爾瓦羅正蹲在地上用威尼斯海貝和印加人教他的方法佔卜下一段航程的海流方向，被常盛一嗓子嚇得海貝撒了一地，他用西班牙語罵了句髒話，然後自己先笑了起來。
方海站在總督府的露臺上，手裡端著半杯威尼斯葡萄酒，望著瀉湖上被煙花映得五顏六色的水面。他想起凱末爾在征服者號自沉前說的那句話——“或可發現新大陸”。凱末爾至死也沒能看到新大陸，但他的航海日誌引導大胤艦隊找到了暖流、穿過了風暴走廊、抵達了威尼斯。方海把剩下的半杯酒灑進瀉湖，然後轉頭對站在旁邊的方雲說：“給長安發急報。告訴陛下——大胤遠洋艦隊開海號、承平號於承平十年正月初一抵達威尼斯瀉湖。從泉州到威尼斯，石城人數千年之航路已全部貫通。東西兩座燈塔燈光遙相呼應，永恆之火推進系統實海況驗證透過，軟金箔密封墊配方成熟，深海材料科全部研發目標達成。”
方雲正要記錄，方海又說，加一句——威尼斯總督以石城人後裔身份請求加入大胤主導的遠洋航路網，願意提供地中海各港口補給權與威尼斯軍械局全部技術檔案。另外，大西洋中繼站亞速爾群島火山島上發現石城人最後留言，確認石城文明與威尼斯同源。哥倫布首航航海日誌已翻錄帶回，其中記載的石城人銅板殘片草圖與馬丘比丘燈塔銅鑰匙拓片拼合後，深海地心能量主脈座標已完整解算。
方雲記完之後抬頭問方海下一段航程是回泉州還是繼續往東。方海放下酒杯，從懷中取出那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短刀——刀鞘上刻著李繼業當年在泉州港外海臨別時贈他的四個字“歸義孤狼”。他把刀放在海圖桌上，壓在威尼斯到君士坦丁堡的航線上。從威尼斯往東穿過地中海就是奧斯曼帝國的腹地金角灣，巴耶濟德還在那裡造炮管，還在為密封墊發愁。石城人的舊路已經走完了，但大胤艦隊的航程還沒有結束。下一站君士坦丁堡——不是去打仗，是讓巴耶濟德親眼看看他追了這麼多年的敵人如今站在他面前，手裡拿的不是刀，是一塊刻著“歸”字的銅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