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安納托利亞高地新廠區。
巴耶濟德站在新鑄炮廠的觀察臺上，看著馬爾科指揮工匠們把從金角灣搶運出來的銅鋅合金熔爐重新點火。海嘯沖毀了金角灣的舊廠房，但鑄炮的核心裝置在君士坦丁堡之約後就已經陸續轉移到了高地新廠區，海嘯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新廠區建在安納托利亞高原的火山岩臺地上，海拔高，遠離海嘯威脅，地下有豐富的硫磺礦脈可以自給自足，唯一的短板是鈷粉末供應仍然依賴羅斯。
馬爾科把最後一批從威尼斯運來的鈷粉末小心地倒入熔爐，用焰晶透鏡聚焦永恆之火蒸汽餘熱加熱酸液槽，鈷粉分離速度比用陽光聚焦快了數倍。他在泉州造船學堂學到的蒸汽餘熱溼法分離技術完全改變了奧斯曼鑄炮廠的生產方式——舊式酸液槽靠陽光加熱，冬天產能不到夏天的一半；新式酸液槽用蒸汽餘熱持續保溫，一年四季產能穩定。巴耶濟德看著熔爐裡翻滾的銅鋅合金熔液，手裡捏著剛從巴黎發回的密報。密報是法蘭克王庭內線傳來的，內容不長，但每條都讓他眉頭鎖得更緊。
查理七世接受了奧斯曼的條件——法蘭克騎士團已在威尼斯邊境集結，番號是“王室第一重甲騎兵師”，集結理由是“春季演習”。但內線同時發回了另一條情報：法蘭克王庭正在擴建大西洋沿岸的港口，從巴約訥到拉羅謝爾沿線船塢同時鋪設了至少六條遠洋大船的龍骨。船型不是地中海商船，是結合了西班牙大帆船和威尼斯快速商船特點的全新遠洋船型，吃水極深，排水量遠超法蘭克現有任何戰艦。查理七世在下一盤棋——一方面派騎士團在威尼斯邊境列陣牽制威尼斯，另一方面暗中擴建遠洋艦隊，準備從大西洋方向尋求突破。法蘭克人幾百年沒有出過大西洋了，但他們顯然已經意識到地中海已被蒸汽戰艦主宰，未來的戰場不在直布羅陀，而在大西洋對岸那片傳說中遍地黃金的新大陸。
“查理七世不是傻子。”巴耶濟德把密報放在熔爐旁邊的石臺上，“他利用朕牽制威尼斯，暗中擴建自己的遠洋艦隊。等他覺得時機成熟，他會從大西洋方向捷足先登，搶在威尼斯和大胤之前在新大陸建立自己的殖民地。朕給他的鈷粉末配方他根本沒打算用在直布羅陀——他要用在遠洋艦隊的艦炮上。”
馬爾科停下手中的酸液槽操作，用溼布擦了擦額頭的汗。他在泉州造船學堂跟法蘭克人打過交道——學堂裡沒有法蘭克學徒，但安東尼奧說過法蘭克商人曾試圖透過威尼斯商館購買南胤樹脂和軟金箔樣品，被威尼斯總督府拒絕了。如果查理七世已經暗中獲得了銅鋅合金鑄炮配方，再加上法蘭克本身雄厚的鐵礦資源，他們完全可以在不依賴蒸汽動力的情況下造出一支裝備精良的遠洋帆船艦隊。沒有蒸汽動力，法蘭克艦隊跑不過大胤蒸汽戰艦，但如果他們先一步在新大陸建立殖民地並部署固定炮臺，蒸汽戰艦也很難在登陸戰中與重甲騎兵正面對抗。
巴耶濟德沉默了很久，然後讓馬爾科把剛鑄好的一批銅鋅合金艦炮裝船運往巴黎——不是賣給查理七世，是送。隨炮附贈完整的鑄造工藝圖紙和鈷粉溼法分離流程簡圖，不附加任何條件。馬爾科問他為什麼，巴耶濟德走到新鑄炮廠窗邊望著窗外高地硫磺礦脈冒出的淡黃色煙霧，說他不是在幫查理七世，是在給大胤人樹一個對手。法蘭克有鐵礦、有木材、有深水港、有全歐洲最優秀的重甲騎兵和鑄炮工匠，他們缺的只是鈷粉末配方和銅鋅合金鑄造技術。現在他把這兩樣都送給法蘭克，法蘭克會在幾年內造出一支能與大胤帆船艦隊正面抗衡的遠洋艦隊。蒸汽戰艦雖然快，但大胤不可能在所有海域同時部署蒸汽戰艦。多一個對手，多一個方向，大胤的兵力就會被多分散一分。
馬爾科把巴耶濟德的命令記下來，但沒有立刻去執行。他在泉州造船學堂學到的第一課是鄭師傅用旱菸鍋敲著教學鍋爐說的那句話——“開三格永遠不要開三格，開到三格鍋爐壓力會超過安全極限，密封墊撐不住，整條船都會被炸成碎片。”他把這句話用威尼斯文寫在銅鋅合金鑄造工藝圖紙的扉頁上，巴耶濟德送法蘭克的圖紙裡多了一行威尼斯文附註：“蒸汽時代已經到來，帆船可以遠征，但無法稱霸。”
巴耶濟德看不懂威尼斯文。但他看到了馬爾科在圖紙扉頁上畫的一個小符號——那是泉州造船學堂的校徽圖案，兩根交叉的龍骨上方壓著一枚旱菸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