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納托利亞高地新鑄炮廠的臺階上,馬爾科坐在最下面一級石階上,手裡攥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蠟燭。他已經坐在那裡很久了,從暮色坐到深夜,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炮廠裡那些熔爐全部熄了火,高地上只剩下硫磺礦脈裡殘餘的地熱還在微微冒煙。君士坦丁堡陷落的訊息是在昨天傍晚由從城門方向撤回來的奧斯曼士兵帶到的,那些士兵沒有穿軍裝,只穿著素色長袍,每人揹著一個乾糧袋,袋裡裝著威尼斯商人從碼頭糧倉裡分發的胡餅。
馬爾科把蠟燭放在石階上站起身走回自己在炮廠旁邊的小屋。小屋裡的鐵箱還開著蓋子,裡面那串城牆北門的鑰匙已經交出去了,現在是空的。他在鐵箱旁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箱底光滑的鐵皮——鐵皮上面有一行他當初刻的威尼斯文小字,在煤油燈光下閃著細長的筆畫。那行字是他在接手鑰匙之前就刻好的:這座城的門不是用炮敲開的,是用鑰匙開啟的。鑰匙不是我的,是這座城的。現在鑰匙給了薩拉丁,城也開了,這句話終於真正完整了。
他把鐵箱蓋合上,從床鋪底下的木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普通羊毛外套換上,把泉州造船學堂的畢業證書疊好塞進貼身的內袋裡,然後推開門看了一眼天色——東方已經泛白了。高地上硫磺礦脈的煙霧在晨光中變成淺淡的奶白色,順著山坡往西飄向君士坦丁堡的方向。他沿著臺階走回炮廠觀景臺,想最後看一眼那片已經熄火的熔爐——但他在觀景臺上看到了一個人影。巴耶濟德穿了一件沒有繡星的深灰色長袍,站在觀景臺的欄杆前望著君士坦丁堡的方向。遠處城牆上已經換上了綠色的旗幟,在晨風中緩緩舒捲,像一大片種在石牆頂端的麥浪。
陛下。馬爾科走到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叫了一聲。巴耶濟德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他聽到了。然後蘇丹抬手指著遠處城牆上那些綠色旗幟說了一句話:朕在君士坦丁堡坐了那麼多年那把石椅,看了那麼多年海,從來沒有看過城牆頂上長綠色的麥子。今天第一次看到。朕想沿著安納托利亞的高地往南走——去泉州看一看那些蒸汽船是怎麼造的。你帶朕去。
馬爾科愣了一瞬。他在泉州造船學堂的畢業證書在內袋裡硌著他的肋骨,但此刻他感覺那不只是畢業證書在硌他,還有某種更重的分量在胸腔裡慢慢壓下來。他對著巴耶濟德的背影行了一個泉州學徒的按胸禮——那是阿海在畢業典禮上教他們的,右手按在左胸口,掌根貼著肋骨,表示我學會的東西會守在這裡,不會忘——然後應了一聲:好。陛下,我帶您去。學堂裡的教學鍋爐是潮銀密封墊的,您要是想學,阿海教習會讓您親自動手擰螺栓。學堂裡的規矩是——不管什麼人進來,都要先拆密封墊。
巴耶濟德聽著那聲學堂裡的規矩,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他在晨光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下觀景臺的臺階。走下第一級時他伸手扶了一下欄杆——這是他那麼多年來第一次在下臺階時需要扶欄杆,但扶上去之後他站穩了,一步一步走完了整條臺階。他走到底層平地時回頭望了一眼觀景臺頂上那面已經收下來的奧斯曼星月旗——旗布疊好了放在欄杆上,被晨風吹得輕輕掀動了一角。他沒有把它帶走,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朝南方邁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