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樺樹小院的藤椅旁,巴耶濟德已經在學堂裡待了一段時間了。他每天清晨都坐在鄭師傅藤椅旁邊的石墩上,看著鄭師傅用旱菸鍋敲不同的金屬片聽回聲——銅片的聲音脆而短,鐵片的聲音悶而長,軟金箔的聲音幾乎沒有回聲,被敲擊時只會發出一聲極輕的聲然後立刻歸於沉默。巴耶濟德觀察了好幾天才開口問鄭師傅:軟金箔敲起來沒有聲音,是因為它吸收了震動?
鄭師傅把旱菸鍋收回來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說軟金箔不傳震動的秘密在於它的晶體結構——軟金的晶粒之間間隙比銅和鐵大得多,震動波傳進去之後在晶粒邊界上被反覆折射和衰減,還沒傳到另一面就已經散乾淨了。這就是為什麼軟金層夾在密封墊中間能把蒸汽壓力的波動能量吸收掉大半的原因。他說完把旱菸鍋重新點上吸了一口,透過煙霧看著巴耶濟德的臉,問他:你學這個要做什麼用?造炮還是造船?
巴耶濟德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鄭師傅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但他從鄭師傅的旱菸鍋敲金屬片的手法和鄭師傅看人手指繭子的目光裡感到了一種跟權力無關的某種東西——那是一個在金屬堆裡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對另一個在金屬堆裡活了大半輩子的同行的平視。他沒有隱瞞,低聲說:我以前造炮。現在不造了。我在學怎麼在硬的東西之間夾一層軟的。以前修炮臺修到最後一刻才發現炮臺的底座裂了是因為太硬了,沒有緩衝層。我想知道如果當年在底座下面墊一層軟金箔,那些炮臺是不是能撐得更久。
鄭師傅聽完後沒有接話。他把旱菸鍋從嘴裡拿下來,在膝蓋上輕輕磕了兩下,然後對巴耶濟德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炮臺裂了不是你的錯。每塊石頭都有自己的極限,你的炮臺守了那麼久沒被人從正面打穿,已經比大多數牆夠硬了。你來了學堂就好好看密封墊的疊層結構——硬層的任務是承壓,軟層的任務是吸震。兩者缺一不可。你以前在炮臺底座下面只鋪了硬石層,缺一層軟的,所以炮臺撐到了最後一刻才裂。如果有軟層,它還能撐更久。你現在知道軟層在哪裡了,往後不管你是要修船還是修牆,都記得在硬的東西下面墊一層軟的。記住了就行。巴耶濟德聽完蹲在石墩上沒有動。白樺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一片落葉打著旋落在他的深灰色長袍肩頭。他沒有拂掉那片葉子,只是在石墩上坐了很久,直到鄭師傅抽完了那袋煙站起身去船塢看龍骨了,他才把肩頭的葉子拿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葉脈是金色的——不是軟金箔的金色,是陽光透過白樺樹葉子的經脈折射出的暖金色。他把葉子夾進了自己長袍內側那本從君士坦丁堡帶來的哈桑日誌的扉頁裡,然後站起身跟著鄭師傅的腳步朝船塢的方向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