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潮海溝的石塔腳下，常盛已經連續守了好幾個日夜沒有閤眼。他眼睛裡的血絲已經變成了深紅色，手指上的炭筆痕跡已經從指節蔓延到了指腹，但他依然蹲在聲吶螢幕前一動不動。海溝底部的次聲波訊號在過去幾天裡持續增強，振幅曲線的斜率越來越陡，像一根被緩慢拉長又突然加速的橡筋。三短一長的震動波頻率依然沒有變，但每一組波形之間的間歇被逐漸侵入的次聲波擠壓得越來越短，兩條訊號開始在螢幕上重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在螢幕的深處，在那層混合了震動波和次聲波的模糊訊號之下，出現了一道極細的、沒有任何規律的新訊號。這道訊號不規律得像一把被人隨意拋灑在螢幕上的砂粒，出現和消失的間隔完全隨機，頻率覆蓋了從極低頻到中頻的整段範圍，沒有固定節奏。常盛盯著那團散亂的訊號看了很久，他在蔥嶺守隘口的斥候生涯中見過類似的東西——那種散亂、無規律、沒有固定節奏的訊號，像大部隊行軍時馬蹄踩在碎石坡上產生的隨機震動，是破碎和運動同時發生的證據。
蓋層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縫。常盛對著焰晶通訊器說，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訊號顯示蓋層表面出現了裂隙，不是貫穿性的，還在表面層。但裂縫邊緣有碎屑訊號——蓋層上面的潮銀沉積層在裂縫邊沿開始剝落，小塊碎片順著海流往海溝兩側漂散。裂縫目前不大，蓋層整體結構還是完整的，但表面那一層已經破了。我建議海溝採集站所有礦工立即撤離到喚潮號上，只留我一個人在石塔上繼續守聲吶和焰晶透鏡。
他把通訊器按鈕鬆開之後沒有等回覆。他站起身先走到採集站，把所有礦工從工棚裡叫出來，讓他們帶上個人物品立刻登船。礦工們在海溝邊緣的礁石上集合時，有人回頭望了一眼石塔方向——常盛已經蹲回了聲吶螢幕前，永昌銃靠在石塔基座上，壺茶還擱在火山岩下面。礦工們登船時喚潮號的沈確在艉樓上對常盛喊：你也撤！蓋層表面都裂了，你還蹲在那裡等什麼？
常盛從螢幕前抬起頭，隔著海溝的水面朝喚潮號方向舉了一下手——不是揮手告別，是指了指自己腳下的石塔基座。基座上刻著那行海溝在呼吸，還沒有咳嗽的字，旁邊多了一行新刻的：呼吸停了，咳嗽了。但我把資料傳完再走。你讓喚潮號在五百丈外等著，如果海溝噴了，我開破冰艇往南跑，跑不掉就算了。資料不能斷，資料一斷承平港就不知道蓋層裂到了什麼程度。
沈確在艉樓上攥著欄杆沉默了幾息。他認識常盛很久了，知道常盛在蔥嶺守隘口的時候也有過同樣的習慣——把防線上的情報傳完再撤，有時候撤的時候敵人的箭已經落到了腳後跟。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牛皮紙，用炭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常盛說資料傳完再撤。我判斷海溝蓋層表面裂縫尚不危急整體結構，決定在五百丈外待命接應。請方海核定。然後他把牛皮紙卷塞進焰晶通訊器的加密艙裡發往承平港，然後回到舵輪旁命令喚潮號退到安全距離以外，在石塔的焰晶透鏡光柱盡頭停穩船。
常盛感受到船尾的柴油機震動漸遠，海面上只剩下石塔周圍一小片被焰晶光照亮的礁石和水面。他蹲回聲吶前，螢幕上那道散亂的裂縫訊號還在持續，碎屑訊號從裂縫邊緣向兩側漂散時形成了一串極細微的光點在螢幕邊緣緩緩滑過，像一把被拋進海水裡的銅鑰匙碎片在洋流中翻轉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