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港燈塔的通訊室裡,方海收到了兩組幾乎同時到達的訊號。一組是從南海方向轉發的威尼斯商船觀測報告——一艘西班牙遠洋戰艦出現在呂宋島以西航線上,船型為遠洋帆船,火炮為黃銅舊式炮,艦旗為西班牙王國海軍旗,航向正西。另一組是喚潮海溝方向發來的最後一組裂縫資料——資料在最後幾秒鐘出現了一次劇烈的振幅峰值,然後傳輸中斷,通訊器的接收燈變成了表示訊號中斷的恆定紅色。方海站在通訊室的操作檯前,先讀完南海的觀測報告,又反覆看了喚潮資料的最後一個振幅峰值。那個峰值在資料曲線圖上呈現為一個尖峭的上升和陡直的下降,像一座被鉛筆快速畫出的山,山頂的座標超過了鄭平在分析報告中標註的蓋層安全極限值。
喚潮海溝的訊號斷了。方海對著通訊室的擴音器說了一句。擴音器把他的聲音傳到了燈塔上層和下層的每個房間。石破軍在開海號的指揮艙里正在核對亞速爾海戰的傷亡和彈藥消耗資料,聽到了擴音器裡傳出的聲音後放下炭筆,走到通訊艙的通話位前用焰晶通訊器回了一條:喚潮站的常盛有沒有發出撤退訊號?他之前承諾過在資料中斷前發最後一組資料標記。
方海回到通訊器前檢視發射記錄。最後一段資料的格式確實是常盛從採集站發來的,包含了標記——發射佇列的末尾帶了一個極短的程式碼脈衝,脈衝的節奏是三短一長,與常盛在石塔基座上刻的那句海溝在呼吸的暗碼節奏完全一致。他把那條程式碼脈衝讀完後沉默了一下,然後按下通話鍵說:常盛的撤退訊號發了。三短一長的暗碼,是他自己約定的撤離標記。他現在應該在破冰艇上,正從石塔往喚潮號方向移動。
他說完走出通訊室站在燈塔頂層的露臺上,望著喚潮海溝方向的海天線。海天線處出現了一道新的、細長的不正常現象——一道暗灰色的蒸汽柱正在從海溝中心位置緩慢升起,蒸汽柱的高度超過周圍低矮的積雲層,在中空的藍色天幕中像一根被從海底刺入天空的灰色長矛。蒸汽柱的底部寬頂部細,柱體邊緣有明顯的湍流紋路,說明海底的高溫蒸汽正在以持續而不是爆發的方式從蓋層裂縫中排出。不是噴發,是持續排放。蓋層沒有整體碎裂,它裂開了一道可以控制大小和壓力的縫隙,像鍋爐的密封墊被頂開了一條細縫後蒸汽從縫隙中慢慢排出,鍋爐本身沒有爆裂但壓力已經洩了大半。
方海在露臺上站了很久,看著那道灰色蒸汽柱在天空中緩慢升騰。蒸汽柱在上升過程中被高空的氣流扯散成一條向東南方向拉長的羽狀雲帶,雲帶覆蓋的範圍覆蓋了從喚潮海溝到承平港之間的大片海域上空。他在那道羽狀雲帶的尾部看到了一個極小的黑點正在雲帶邊緣移動——那可能是喚潮號正在蒸汽柱下方接應常盛的破冰艇。他不能百分百確定那是不是一艘船那麼小的黑點,但他願意相信常盛在破冰艇上抬頭能看到那道雲帶的方向,然後順著海流的方向划向喚潮號的船燈。他轉身走回通訊室,給喚潮號的沈確發了一條訊號:常盛已確認發出撤退暗碼。破冰艇在海面上向喚潮號方向靠攏。請在破冰艇可見範圍內點亮船燈並施放白色訊號煙,引導他歸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