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號沿大西洋中脊南下時,常盛在喚潮海溝邊緣的火山岩礁石上收到了探海號發來的加密簡報。簡報很短,只有三行字:“巴耶濟德在加濟號上自盡,加濟號被拖回塞得港作為教具,奧斯曼帝國戰爭狀態終止。法蘭克艦隊已過直布羅陀,正沿非洲海岸東行。你那邊情況如何?”常盛把簡報讀完後放在石塔基座上,用脊銀短刀壓住紙角,然後繼續盯著焰晶聲吶螢幕上那些平穩得像心跳一樣的震動波——海溝底部的超密玄武岩蓋層仍然完整,地熱壓力沒有進一步升高,喚潮站暫時安全。
但他知道真正的風暴不在他腳下的海溝,而在歸義號前方的非洲海岸上。法蘭克艦隊在直布羅陀以東的海域轉向東南,貼著摩洛哥海岸線向加那利群島方向航行,然後再從加那利群島折向西南,走大西洋—好望角航線繞過非洲南端,進入印度洋——這是一條完全避開了大胤中脊航標網路的老航線,風帆時代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用過幾百年,雖然路程遠了一倍多,但不需要經過任何大胤控制的補給站,也不需要在承平港加煤。法蘭克人用燃煤輔助動力彌補了航速的不足,繞開中脊航標線後整個編隊的航行完全不受大胤情報網的監控。
歸義號艦長孫無悔站在艉樓上,手裡拿著航海長最新繪製的法蘭克艦隊航跡推演圖。推演圖上密密麻麻標滿了風向、海流和煤耗估算資料,結果很清楚:法蘭克編隊在燃煤耗盡前無法繞過好望角,他們必須在非洲西海岸的某個地方停靠補給——而西非海岸線長達數千海里,遍佈葡萄牙和西班牙殖民時代的廢棄商站,其中不少至今仍有法蘭克商人經營的貿易據點。孫無悔在航海長推演出的三個最可能補給點座標上各畫了一個圈,然後對歸義號下達了第一個命令:不繼續尾隨,抄近路沿中脊航標線全速南下,在法蘭克編隊抵達好望角之前在非洲南端的開普敦港外海設伏。歸義號的鍋爐艙在接到命令後開始全速加煤,潮銀複合密封墊在超壓工況下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船速表指標穩穩地壓在極限刻度上。
三天後,歸義號抵達非洲南端的好望角外海。孫無悔選擇了好望角以東大約五十里處的一處隱蔽礁石區作為埋伏位置,這裡的海流在礁石間形成複雜的渦流帶,蒸汽戰艦的螺旋槳在這種水域容易吸入砂石,但歸義號的螺旋槳外罩了從喚潮站新到的潮銀—脊銀複合護網,細密的金屬網格足以阻擋砂石進入槳葉根部。他把船藏在兩座黑色礁石之間,煙囪上方裝了一頂南胤樹脂塗層的巨型遮篷,把蒸汽排氣白煙完全壓在水面以下,從遠處看就像一座新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
法蘭克遠洋編隊在第七天傍晚出現在好望角外海。六艘戰艦排成標準的巡航縱隊,每艘船的主桅後方都有一座矮胖的煙囪在冒白煙——不是全速航行,只是保持低速輔助動力,節省燃煤以應對好望角海域隨時可能出現的惡劣天氣。編隊最前方是一艘船體比其餘五艘更大、側舷炮門更多的旗艦,艦艏飄揚著法蘭克王室百合旗,旗面上的金色百合在夕陽中閃耀。孫無悔在礁石間用焰晶聲吶測定了旗艦的航速、航向和吃水深度,然後在歸義號的艉樓上對炮手說了一句話:“第一輪不要打旗艦。打編隊最末尾那艘船——打它的螺旋槳艙。讓他們知道有人在暗處盯著他們,但不知道是誰。”
歸義號左舷的兩門潮銀穿甲彈炮在最末那艘戰艦進入射程的瞬間同時開火。第一發炮彈擊中了船尾螺旋槳艙上方的輕裝甲區,在船體上開了一個水桶大的洞;第二發炮彈精準地砸進了螺旋槳軸與船體的連線處,潮銀穿甲彈在穿透船殼後延遲爆炸,爆炸的衝擊波把螺旋槳軸從齒輪箱上硬生生震脫了。法蘭克編隊最末尾的戰艦在數息之內失去了全部動力,船體開始緩緩打橫,側舷對著歸義號埋伏的方向,但船上的水手根本來不及判斷攻擊來自哪個方向。旗艦上響起了急促的旗語訊號,整個編隊在好望角的波濤中混亂地轉向,六艘戰艦像受驚的魚群一樣散開,在洋流中互相規避。
歸義號沒有追擊。孫無悔在礁石陰影中收回了炮管,讓水手把煙囪遮篷重新蓋好,然後透過焰晶通訊器向承平港發了一條訊號:“法蘭克編隊已在好望角外海被阻截,一艦喪失動力,編隊已停止南下。請求下一步指示。”承平港的焰晶透鏡以三短一長的節奏回應——那是方海親手設定的暗碼,意思是“繼續觀察,不要擴大沖突。”孫無悔把訊號燈關掉後,站在艉樓上望著好望角外海那艘正在傾斜的戰艦,船上的法蘭克水手正在放下救生艇,沒有人朝他這邊看。他把望遠鏡放下,對航海長說了一句話:“他們用三個辦法走不通的海路,我們只用一個辦法就讓他們停下來了。這就是蒸汽動力和風帆動力的差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