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海以北,準噶爾汗國王帳。
綽羅斯·策妄阿拉布坦坐在鋪著白虎皮的王座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從巴耶濟德那裡收到的銅鋅合金火銃彈殼。彈殼已經被他摩挲得發亮,底部的沖壓印記——君士坦丁堡軍械局的標誌——在焰晶燈下清晰可見。但彈殼裡的火藥早已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捲成細條的密信,密信上用突厥文寫著最新的情報。
大胤的遠洋艦隊封鎖了黑海出海口。策妄阿拉布坦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從地底湧出的暗流,伊凡大公被拖在了莫斯科,哥薩克人在沼澤裡修運河,奧斯曼帝國只剩最後一口氣。四條紅線斷了三根,巴耶濟德的棋局已經崩了。但他還有最後一步棋——他把彈殼放在王座扶手上,他求我出兵蔥嶺。
王帳裡站著十幾個部落頭領,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猶豫。三年前巴耶濟德送來的銅鋅合金野戰炮還封存在倉庫裡,凱馬爾·丁被策妄阿拉布坦客氣地送走後,奧斯曼的軍事顧問團再也沒有踏上準噶爾的土地。但現在,巴耶濟德的密使又來了,這次帶來的不是火炮,是一個承諾——如果準噶爾騎兵能從蔥嶺以北切斷大胤的西域補給線,奧斯曼帝國願意將安納托利亞東部的全部草場永久割讓給準噶爾汗國。
大汗,巴耶濟德在騙我們。一個年輕頭領站出來,安納托利亞東部現在被大食正規軍佔領,巴耶濟德連自己的領土都保不住,拿什麼割讓給我們?
他在騙我們,但他騙得有道理。策妄阿拉布坦站起身,走到王帳中央懸掛的羊皮地圖前。地圖上用炭筆畫著大胤帝國的疆域,從長安到蔥嶺,從泉州到承平港,像一頭盤踞在歐亞大陸東端的巨龍。而蔥嶺,就是巨龍伸向西域的爪子。
三年前石破軍在蔥嶺北側試射蒸汽野戰炮,射程比巴耶濟德的銅鋅合金炮遠一倍。策妄阿拉布坦的手指戳在蔥嶺的位置上,但那兩門炮是固定的,架在隘口的火山岩上。如果準噶爾騎兵不正面進攻隘口,而是繞過蔥嶺,從漠北草原直插西域腹地呢?石破軍的炮打得了三里半,但三里半之外呢?大胤的西域軍主力駐紮在蔥嶺隘口,後方空虛——糧倉城、龜茲、高昌,這些地方的守軍加起來不超過五千人。我們用三萬騎兵繞過蔥嶺,不攻城,只劫掠。燒掉他們的糧倉,切斷他們的補給線,讓蔥嶺隘口的守軍餓死在石頭堆裡。
王帳裡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這個計劃比正面進攻蔥嶺瘋狂得多,但也巧妙得多。大胤的西域軍以步兵和炮兵為主,機動性遠不如草原騎兵。如果準噶爾人發揮騎兵的速度優勢,在大胤援軍到達之前完成劫掠並撤回漠北,石破軍就算有蒸汽野戰炮也追不上。
但有一個問題。一個老態龍鍾的頭領咳嗽著說,繞過蔥嶺需要穿越死亡沙漠,至少七天的路程沒有水源。戰馬撐不住,人也撐不住。
策妄阿拉布坦笑了,從王座底下拖出一個用羊皮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包裹開啟,裡面是一排排用銅鋅合金鑄造的圓柱形物體——不是火炮,是蒸汽冷凝水收集器。每個收集器只有手臂粗細,內部裝有潮銀複合密封墊和微型蒸汽機,能把空氣中的水蒸氣冷凝成液態水,每天產量約半鬥。
巴耶濟德最後的禮物。策妄阿拉布坦舉起一個收集器,奧斯曼工匠用從泉州偷來的潮銀密封墊技術製造的。有了這些,我們的騎兵可以在死亡沙漠中連續行軍十天不需要找水源。巴耶濟德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這上面了——他賭準噶爾騎兵能在大胤反應過來之前,把西域燒成焦土。
三天後,三萬準噶爾騎兵在鹹海以北的草原上集結。每個騎兵的馬鞍旁都掛著兩個蒸汽冷凝水收集器,馬背上馱著七天的乾糧和鈷粉炸藥。策妄阿拉布坦騎在一匹純白的戰馬上,手裡握著阿史那骨力留下的彎刀——那把在狼居胥山之戰中被石破軍砍崩了刀刃的舊刀。
大汗,斥候回報,蔥嶺隘口的守軍沒有異動。前鋒將領報告,石破軍還在泉州,沒有返回蔥嶺的跡象。
石破軍在泉州?策妄阿拉布坦皺起眉頭,他在泉州做什麼?
據說是在參與下一代蒸汽戰艦的設計。大胤帝國正在建造一種全新的深潛裝置,需要他提供戰場經驗。
策妄阿拉布坦沉默了一瞬,然後舉起彎刀,刀尖指向西方死亡沙漠的方向:那就趁石破軍不在,把蔥嶺變成準噶爾人的牧場。出發!
三萬騎兵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湧入死亡沙漠。蒸汽冷凝水收集器在馬鞍旁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空氣中的水蒸氣被冷凝成水珠,滴入銅鋅合金水囊中。騎兵們在沙漠中日夜兼程,第三天傍晚,前鋒部隊已經看到了死亡沙漠西端的綠洲——那是大胤西域軍的補給站之一,儲存著夠五千人吃三個月的糧食。
但當他們衝進綠洲時,發現糧倉是空的。所有的糧袋都被搬空,只剩下幾座空蕩蕩的石頭建築,牆壁上用刀刻著一行漢字:承平七年,石破軍於此設空城。後來者,請回。
策妄阿拉布坦的臉色變了。他意識到石破軍雖然人在泉州,但蔥嶺的防務並沒有鬆懈——恰恰相反,大胤人早就預料到了準噶爾的迂迴戰術,提前撤空了所有沿途補給站的糧食。
繼續前進!他咬牙切齒地下令,沒有補給站的糧食,我們就吃自己的乾糧。七天之內必須到達高昌,那裡有西域最大的糧倉!
第四天,騎兵們的乾糧開始短缺。第五天,戰馬開始倒下。第六天,前鋒部隊終於看到了高昌城的城牆——但城牆上站著的不是大胤守軍,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石破軍的副將站在城頭,手裡舉著一面繡著字的大旗。
策妄阿拉布坦大汗,副將的聲音透過銅鋅合金擴音器傳遍沙漠,石將軍三年前就在高昌城下埋了鈷粉地雷陣。您腳下每一寸沙子裡都有炸藥。再往前一步,準噶爾的三萬騎兵就會變成三萬堆烤肉。
策妄阿拉布坦勒住戰馬,低頭看著腳下的沙子。沙面上確實有一些不自然的隆起,像是被風吹過的痕跡,但仔細看能發現那些隆起的排列過於規則——是地雷陣的標記。
石破軍不在蔥嶺,策妄阿拉布坦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怎麼知道我會來?
石將軍說,副將放下擴音器,用正常的聲音回答,但聲音在空曠的沙漠中傳得很遠,狼總是走同一條路。三年前阿史那骨力想繞過蔥嶺,走了死亡沙漠。三年後您也想繞過蔥嶺,還是走死亡沙漠。沙漠沒變,狼也沒變。變的只是石將軍在沙漠裡埋的地雷數量。
策妄阿拉布坦攥緊彎刀,刀柄上的紋路嵌進掌心的肉裡。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三萬騎兵在沙漠中排成一條漫長的黑線,戰馬疲憊地垂著頭,士兵們的嘴唇乾裂出血。蒸汽冷凝水收集器還在嗡嗡作響,但收集到的水已經不夠人和馬同時飲用。如果再僵持下去,不用地雷炸,準噶爾人自己就會渴死在沙漠裡。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回鹹海。
三萬騎兵轉身,像退潮一樣撤回死亡沙漠深處。高昌城頭的副將望著那片漸漸遠去的黑色潮水,從懷裡掏出一塊焰晶通訊器的碎片,對著陽光調整角度,向泉州方向傳送了一條簡短的光脈衝訊號:狼已退。沙漠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