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遠第一個鑽出排水口,靴底踩上溼滑的河岸淤泥時,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鳥叫,三長兩短。
他抬手回了個訊號,蘆葦叢裡立刻站起幾個穿短褂的漢子,領頭的朝這邊揮了揮手。
“青幫的船。”徐天宏捂著肩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泥地上,“杜老闆的人還算守時。”
碼頭邊,三十條烏篷船和五十條舢板靜靜泊著,四營長孫振華站在最前頭那條船的跳板上,他手裡攥著個鐵皮喇叭,想喊又不敢大聲,憋得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重傷員先上!彈藥箱放中間,他孃的別壓到藥品!”
河岸上人影幢幢。
原本蹲在碼頭廢墟里等死的潰兵們漸漸圍了過來,起初只是三五個,後來變成十幾二十個。有人拖著條傷腿,有人拄著粗木枝當柺杖,軍裝上的番號早就扯爛了,只剩下一雙眼睛還亮著。
“那是……桂軍的船?”
“1044團!他們怎麼還成建制?”
“聽說了嗎?他們團長就是幽靈團長!”
“我們和顧團長走,我的長官都犧牲了。”
一箇中央軍的少尉突然衝出來,髒兮兮的手抓住韋昌的綁腿:“長官!帶上我們排的弟兄!我們師打光了,就剩這七個……”
韋昌瞅了眼他身後:七個兵,有三個都掛著彩,最年輕的那個連鞋都跑丟了,腳底板血糊糊的。他扭頭看向顧修遠,後者正蹲在船頭檢查聯隊旗,頭都沒抬:“還想打鬼子的,自己找空位置。”
這句話像塊燒紅的鐵扔進涼水裡,地一聲炸開了鍋。潰兵們瘋了似的往船上擠,有個川軍老兵被撞倒了也不惱,爬起來拍拍屁股,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老子背了一路炸藥,就等今天自爆呢,沒想到顧團長救了我的命……”
張鐵山一把薅住個往彈藥箱上爬的愣頭青:“急個錘子!船夠!”那兵被他拎著後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船隊中間那條大船上,黃阿貴正把日軍最新密碼本往乾燥的彈藥箱上放。
“團長,這玩意兒真能換大炮?”少年用袖口小心擦著血跡。
顧修遠還沒答話,碼頭棧橋上突然傳來皮鞋聲。一個披著將校呢大衣的男人帶著四個衛兵闖過來,胸前的軍政部徽章擦得鋥亮。
“顧團長是吧?”男人掏出手帕掩住鼻子,像是受不了河邊的腥臭,“我是軍政部特派員鄭國忠。戰區安排,你部撤到南京紫金山南麓一帶,根據《戰時軍械管理條例》,所有繳獲的重……”
“砰!”
張鐵山的大刀剁在跳板上,離特派員的皮鞋尖只有半寸:“再放屁,老子把你蛋黃擠出來炒辣椒。”
船上的戰士們鬨笑起來。鄭國忠臉色鐵青地退後兩步,突然看清了彈藥箱上那本密碼本,眼珠子頓時瞪得溜圓:“這、這是……”
顧修遠慢條斯理地拿起密碼本,塞進貼身的油布包:“想要?拿德械師的裝備來換。”
鄭國忠的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難看,他盯著顧修遠,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他身後的衛兵立刻抬起槍口,可還沒等他們瞄準,警衛排的二十幾條槍已經齊刷刷地頂了上來。
顧修遠沒動,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冷得像塊鐵。
“鄭特派員,”他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淞滬前線打了三個月,連德械師的裝備你們都運不上來,更別提我們這些雜牌了,子彈、炮彈、藥品,樣樣都缺。怎麼?現在仗打完了,你們倒是有空來收戰利品了?”
鄭國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他強撐著冷笑:“顧團長,你這是要違抗軍政部的命令?”
“命令?”顧修遠嗤笑一聲,“我的命令是帶著部隊撤到南京,不是在這兒跟你掰扯繳獲物資的歸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