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們之前寄予厚望的航空兵支援……在之前的空戰中損失不小,未能有效壓制或摧毀支那軍的炮兵觀察所和指揮部,導致他們的炮擊異常精準。此消彼長之下,才釀成了炮兵聯隊如今的……慘況。”
稻葉四郎聽著參謀長冷靜而殘酷的分析,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幾歲。他頹然跌坐在那張硬木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面。
指揮部裡,只有電報機還在不知疲倦地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像是一曲為第六師團送葬的悲歌前奏。
梅川河對岸,1044師的重炮,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轟鳴,每一響,都像是敲打在廣濟城,敲打在稻葉四郎心頭最脆弱的神經上。
與這支名為1044師的中國軍隊交手的時間並不算長,可它帶給稻葉四郎的感受,卻與他以往在中國戰場上遭遇過的所有對手都截然不同,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隱隱的、宿命般的熟悉與忌憚。
他見識過的中國軍隊不少,各有各的難纏。有的詭詐,深諳游擊襲擾之道,神出鬼沒,打了就跑,讓人不勝其煩又無可奈何;有的頑強,哪怕武器粗劣、彈藥匱乏,也能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韌性,用血肉之軀和視死如歸的意志,硬生生填平火力的巨大鴻溝;還有的勇猛異常,衝鋒號一響,便如決堤洪水般悍不畏死地撲上來,氣勢驚人。
可眼前這個1044師……它的作戰風格,卻很難用上述任何一個詞來準確概括。如果非要為這種風格找一個形容詞,稻葉四郎思來想去,覺得只有“蠻橫”二字,最為貼切,也最為致命。
是的,蠻橫!
一種毫不講理的、赤裸裸的、建立在絕對自信和壓倒性優勢之上的蠻橫!
這種“蠻橫”,稻葉四郎其實在接任第六師團長這個燙手山芋之前,就已經有所耳聞,甚至仔細研究過。
他的前任,谷壽夫中將,就曾在這支中國軍隊及其指揮官顧修遠手中,栽過大跟頭,吃過血虧!
正因為如此,稻葉四郎在奉命防守廣濟時,就已經將1044師列為頭號大敵,絲毫不敢怠慢。
他千方百計地為自己的部隊加強火力,尤其是那個寶貴的加強炮兵聯隊;他反覆勘察地形,在梅川河一線構築了自認為堅不可摧的防禦工事,嚴令部隊嚴防死守。
可結果呢?他悲哀地發現,即便自己已經做了如此充分的準備,即便付出了慘重代價,在1044師面前,第六師團依然討不到任何便宜,甚至被打得步步後退,損兵折將!
這支部隊就像一臺開足了馬力的重型壓路機,它用近乎無窮無盡的炮彈,將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連同可能的伏兵和反擊,統統炸成齏粉!
從這次的梅川河戰鬥一開始,對方的重炮群就以一種令人膽寒的、毫不吝嗇的密度和強度,持續不斷地轟擊著西岸的每一寸土地。
那種感覺,彷彿他們的炮彈真的是大風颳來,或者是從地下冒出來的一樣,可以毫無顧忌地肆意揮霍。
稻田、河灘、丘陵、樹林,甚至是堅固的預設工事,都在那種持續而猛烈的鋼鐵風暴中被反覆摧毀。
如果不是自己反應夠快,幾乎是第一時間將全師團所有的炮兵力量,包括寶貴的加強聯隊,全部頂上去,不計傷亡地與對方展開慘烈的炮戰,勉強牽制住了部分火力,恐怕梅川河那道原本以為固若金湯的防線,早就被這種不講道理的炮火給徹底犁平了!
這種令人窒息的“蠻橫”,絕非簡單的火力炫耀。稻葉四郎看得明白,這背後,是基於對方指揮官對自身部隊戰鬥力每一個環節的極度自信!
是對士兵單兵素質、班組協同、戰術紀律的自信;是對己方火炮數量、質量、彈藥供給和炮兵技術的自信;更是對從排長、連長到營團級指揮官臨場應變和戰術執行能力的自信!
所有這些優勢累加在一起,才催生出了這種敢於正面碾壓、以力破巧的“蠻橫”戰法!
稻葉四郎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甚至是破釜沉舟的狠厲。不能再心存僥倖,也不能再為了所謂的“顏面”而隱瞞危局了。
“重田君!”
“哈依!師團長閣下!” 重田德松立刻上前,臉色同樣凝重。
稻葉四郎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馬上以我的名義,親自給岡村寧次司令官起草一份緊急電報。”
重田德松迅速拿出紙筆,準備記錄。
“電報內容如下,” 稻葉四郎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我部於廣濟外圍梅川河一線,遭遇支那軍1044師主力全力猛攻。該敵火力空前熾烈,戰術蠻橫,我炮兵部隊已遭受毀滅性打擊,前沿陣地傷亡慘重,局勢萬分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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