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人一個個都察覺到了不對勁,說笑聲漸漸停了,指揮部裡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桌上的煤油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顧修遠看著這一群剛才還興高采烈、此刻卻個個噤若寒蟬的部下,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都過來看看吧。”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戰區長官部的電報。”
這封電報來自第五戰區長官部,措辭簡短而強硬:
“顧師長勳鑑:廣濟既克,功勳卓著。然日軍潰退,局勢未明,你部血戰連日,亟需休整。茲令你部即日起固守廣濟縣城,整補待命,不得擅自追擊。廣濟城防,不日將由第二軍派部接守。望體念全域性,遵令而行。此令。”
韋昌第一個走上前,接過電報,目光掃過電文,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什麼玩意兒?”他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張鐵山一把搶過去,看完之後,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漲得通紅,四川話脫口而出:“日他個先人闆闆!這是啥子狗屁命令?老子們在前面拼命,他們坐在後頭動動嘴皮子就把廣濟拿走了?”
周德海湊過去,看完之後,拳頭捏得咯咯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們一旅在北門死了多少人,他們知道嗎?”
孫振華咬著後槽牙,聲音壓得極低:“二旅在東門打了一夜,傷亡還沒統計完呢。現在說……不追了?把城交出去?”
“什麼?!”
“固守?不得追擊?!”
“還要把廣濟交給第二軍?他們早幹嘛去了?!”
幾個嗓門大的1044師高階軍官幾乎同時炸開,指揮部裡頓時亂成一鍋粥,個個面紅耳赤,氣得幾乎要掀桌子。
拼死拼活打下來的城池,血流成河換來的勝利,眼看可以擴大戰果,一舉重創甚至殲滅第六師團殘部,卻要被一紙命令生生按住,還要把勝利果實分給別人?
這口氣,誰能咽得下?!
孫繼志拳頭捏得咯咯響,周峴白臉色鐵青,就連剛剛“投效”過來、還穿著不合身士兵服的王東原和施中誠,也感到一陣荒謬和心寒。
他們脫離第二軍,某種程度上就是受夠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掣肘和“大局”,沒想到在剛剛打出氣勢的1044師,轉眼又遇到了同樣的事情。
現在指揮部內的所有人都看向顧修遠,等待他的決定,是據理力爭?
還是……
幾秒鐘後,顧修遠的臉上竟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暴怒或激烈,反而掛著一抹極淡、極冷的笑容,那笑意未達眼底,帶著看透一切的譏誚和漠然。
他什麼也沒說,沒有抱怨,沒有抗辯,甚至沒有再看那封電報一眼。
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旁邊桌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乾脆利落,彷彿拍掉的不是灰塵,而是某種令人厭煩的枷鎖或期待。
然後,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指揮部裡義憤填膺的部下,以及那兩位神情複雜的新“部下”,用聽不出喜怒的平穩聲調,清晰地說道:
“傳令,各旅團停止一切追擊行動。鞏固現有陣地,清點戰果,收治傷員,統計損失。”
“通知後勤部門,準備交接清單。”
“孫參謀長,周副師長,準備移交城防事宜。”
“至於廣濟……”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冷笑似乎加深了一瞬,“既然上峰體恤我們辛苦,要派人來接手這個‘燙手山芋’,我們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