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遠忽然笑了,轉過身說:“走吧,回去。”
周峴白一愣:“師座,宴席還沒散呢。您這就走?”
顧修遠擺擺手:“讓他們熱鬧吧。裡頭那幾個酒桶喝得正高興呢,我要是再不走,待會兒非被他們灌趴下不可。”
孫繼志噗嗤笑出聲:“師座,您這話說的,您是師長,他們敢灌您?”
顧修遠一瞪眼:“敢?你沒看見剛才韋昌端著酒杯往我這邊蹭了三回?張鐵山那嗓門,一開口就是‘師座我敬您’,我躲都躲不及。再喝下去,我今晚就回不了軍營了,得讓王會長給我在酒樓開間房。”
周峴白笑得直抖肩膀:“那也行啊,明早我們派車來接您。”
顧修遠白了他一眼:“少貧。走吧走吧,趁他們還沒發現。”
身後,觀瀾閣裡又是一陣鬨笑,不知誰又講了什麼笑話。
第二天一早,營房裡就熱鬧起來了。
天還沒亮透,各連排的哨子聲就響了起來。不是緊急集合,是安排休假的命令傳下來了。
按照顧修遠的命令,各旅各團開始安排士兵輪流回家探親。有家的回家,沒家的也可以在芷江城裡逛逛,看看這座他們保衛的縣城。
每個連分三批,第一批今天走,第二批後天走,第三批大後天走。留在營裡的繼續訓練,輪著來,誰都不耽誤。
一旅三連的宿舍裡,那個叫王大毛的年輕士兵,天還沒亮就爬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軍裝,把每一個褶子都抻平,把領口系得嚴嚴實實。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枚廣濟戰役發的獎章。
今天,他把它別在胸前,對著窗玻璃照了又照,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不正,又摘下來重新別。
旁邊床的張老疙瘩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他那副樣子,嘟囔著問:“你幹嘛呢?天還沒亮就折騰。”
“回家!”王大木頭也不回,還在照玻璃,“我娘在城門口等我呢!昨天說好了的!”
張老疙瘩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悶聲悶氣地說:“回吧回吧,別在這兒顯擺了......”
王大毛終於滿意了,轉過身來,看見張老疙瘩那副樣子,忽然愣了一下。
他想起張老疙瘩是山東人,老家被鬼子佔了,家裡人逃難去了,到現在還沒聯絡上,他沒家可回。
王大毛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聲音放輕了:“老張,回不去就在營裡待著。晚上我讓我娘給你做好吃的,我帶回來給你!”
張老疙瘩睜開眼,咧嘴笑了:“行,我等著。讓你娘多做點,我可餓著呢。”
二旅那邊,那個川軍老兵也起了個大早。
他姓周,都叫他周老兵。昨兒個進城的時候,他兒子騎在媳婦脖子上,衝他使勁揮手,嗓子都喊啞了。今天他說什麼也得回去看看。
他把那身新軍裝穿得整整齊齊,又把那幾枚獎章全別上了。然後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包袱,開啟來,裡頭是幾塊子軍服的碎片,土黃色的,帶著血跡,邊角還有燒焦的痕跡。
廣濟那一仗,他親手砍翻了好幾個鬼子,這是從他們身上割下來的。他一直留著,想給兒子看看,讓他知道,他爹不是孬種。
他把包袱繫好,正要出門,門口忽然有人喊:“周老兵,旅座找你!”
周老兵一愣,趕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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