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彈藥糧秣嚴重不足,渡河器材幾乎沒有。橡皮船、浮橋、門橋,一樣都沒有。拿什麼過河?”
“其三,從接到命令到預定攻擊日,只有七天。七天時間,連兵力調動都來不及,更別說準備攻勢了。”
他停了筆,想了想,又加上幾條:
“其四,贛北連日暴雨,修水河暴漲,道路泥濘難行。重炮拉不上去,步兵過不了河。天時地利都不在手上,這仗怎麼打?”
“其五,敵善固守,我短攻堅。日軍在德安、瑞昌經營數月,工事堅固,火力強大。強行攻堅,無異於以卵擊石。與其冒險出擊,不如依託修水防線,以逸待勞,打一場消耗戰。此乃上策。”
他寫完了,把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是實話,每一句都是實情。
他嘆了口氣,把電報遞給譯電員。
電報發出去後,薛嶽靠在椅子上,桌上的茶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苦又澀。
他知道,委員長會發火。可發火歸發火,不能打的仗,如果硬是要打,那就是等同於送死。
三月十一日,軍委會的回電到了。
沒有同意延期,只是冷冷地重複了一遍要求:
“攻勢準備不得延誤,預定攻擊日期不變。”
薛嶽看著電報,嘆了口氣。
他把電報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沒完沒了。
遠處的修水河,肯定又漲了不少。
他叫來參謀長,只說了一句話:“讓部隊抓緊準備。能準備到什麼程度,就準備到什麼程度。”
參謀長點點頭,轉身要走,薛嶽又叫住他:“渡河器材的事,催一催後方。橡皮船、浮橋,能弄多少弄多少。實在弄不到,就自己想辦法。木船、竹筏,什麼都行。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參謀長應了一聲,快步走了。他也知道,目前只能寄希望於早日停雨,這樣還有可能在軍委會要求的日期進攻。
天不遂人願。
三月十二日,修水河又漲了。
河水渾濁發黃,裹著泥沙和枯枝,從上游奔湧而下。河面比平時寬了兩倍不止,對岸的樹都被淹了半截,只剩下樹梢在水面上晃。
河對岸的日軍陣地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什麼也看不清,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炮響,沉悶的,像是在試探。炮彈落在河面上,炸起幾丈高的水柱,又落下來,濺起一片白沫。
第19集團軍計程車兵們蹲在戰壕裡,裹著溼透的棉衣,望著那條暴漲的河發呆。戰壕裡的水早已沒過了腳踝,踩下去咕嘰咕嘰的響。有人把彈藥箱墊在屁股底下坐著,有人靠著戰壕壁打盹,有人盯著河面,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一個老兵把菸頭在泥水裡掐滅,罵了一句:“這鬼天氣,還打什麼仗?”
旁邊的新兵沒說話,只是把步槍抱得更緊了。槍是新的,發下來沒幾天,槍栓上還帶著油。他抱得很緊,像是抱著什麼寶貝,又像是抱著救命的東西。
另一個老兵接話:“打什麼打?連河都過不去,拿什麼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