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扣了扳機,槍響了,那人臉朝下栽倒,離戰壕不到十米的距離。
丁小有愣住了,手還在抖。
“裝子彈!”李老六踹了他一腳,“愣著等死?”
丁小有手忙腳亂地拉開槍栓,子彈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塞進去,推上膛。
剛把槍端起來,還沒瞄,就聽見那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近,震得腳下的泥土都在往下掉。
他抬起頭,坦克已經到跟前了。
一輛坦克的履帶碾上了戰壕邊緣,泥土嘩啦啦地往下塌。丁小有蹲在戰壕裡,抬頭看見那黑乎乎的鐵疙瘩懸在頭頂,看見炮管上還掛著半截人的腸子,嚇得一動不敢動。
李老六從旁邊撲過來,把他按倒在戰壕底部。坦克從頭頂碾過去,履帶刮下來的泥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埋了他們半截身子。
他聽見頭頂上傳來日軍的喊叫聲,聽見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聽見履帶碾過泥土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列火車從頭頂開過去,轟隆隆的,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等坦克過去,李老六從土裡爬出來,把丁小有也拽出來。丁小有滿臉是土,眼睛睜不開,嘴裡全是泥。
“還能動不?”李老六拍他的臉。
丁小有咳了幾聲,點點頭。
“那就起來,接著打!”
一直打到中午,一營打光了,二營頂上去。
黃營長蹲在戰壕裡,看著前面那片屍體,咬著牙說:“一營的弟兄沒打完的仗,咱們接著打。”
“聽我口令——”黃營長把手舉起來,“放!”
幾十條槍同時開火,衝在最前面的日軍瞬間倒下了一片。後面的日軍立刻趴在地上,舉槍還擊。
不多時,日軍的機槍也響了。九二式重機槍,射速慢,可打得準。一個點射,黃營長身邊的通訊兵身子一歪,胸口炸開兩個血洞,人軟塌塌地往戰壕裡倒,血從傷口往外噴,濺了黃營長一手。
“衛生兵!”黃營長喊了一聲,沒人應。他扭頭一看,衛生兵也倒在前面的戰壕拐角裡,趴著不動,後背上全是血。
他顧不上罵,跑過去,抓住通訊兵的肩膀,把他拖到戰壕拐角。從腰裡扯出急救包,撕開,按在傷口上。
血很快把紗布浸透了,白紗布變成紅紗布,又變成暗紅色。他又扯出一個急救包,按上去,又浸透了。
通訊兵的臉越來越白,嘴唇在動,聲音小得聽不見。黃營長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說:“營長……我娘……”
“你娘我給你養。”黃營長說。
通訊兵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那光就滅了。手垂下去,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黃營長跪在那裡,盯著那張年輕的臉看了幾秒。他伸手把通訊兵的眼皮合上,站起來,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還是通訊兵的。
他轉身蹲回射擊位上,端起槍,衝著前面那些還在往前爬的日軍扣動扳機。
“接著打!”他喊了一聲,嗓子劈了,聲音像破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