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一下,又罵一句。
“你還我淅河鎮的鄉親!”二狗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碎,像是哭得太多,嗓子已經跟不上眼淚了,“鬼子來的時候你給他們帶路,誰家有糧你帶他們去搶,誰家有閨女你帶他們去禍害!你也是中國人,你怎麼下得去手!”
大石頭在參謀的臉上、胸口、肩膀上反覆起落,砸得血肉橫飛,泥水四濺。
翻譯的身體早已不再動了,但二狗還在砸,像是停不下來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恨、所有的苦、所有嚥下去的眼淚,全部砸碎在這具身體上。
“你他媽學什麼不好!學給鬼子當狗!”他想起趙爺唱過的一齣戲,《審潘洪》,潘洪裡通外國,陷害忠良,最後被包公鍘了。趙爺唱到鍘刀落下去的時候,臺下的人沒有一個不叫好的。
石頭砸下去,砸在已經稀爛的胸口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噗聲,像是砸在一攤爛泥上。
二狗砸了最後一下,石頭脫手掉在地上,他整個人跪在翻譯的屍體旁邊,兩隻手撐在地上,手指插進泥裡,肩膀劇烈地抖著,無聲的哭著。
哭得像個孩子,他本來就是個孩子。
只是在這個年頭,孩子也活不成孩子的樣子了。
周立成從後面衝上來,一把抱住了二狗。二狗的身子在周立成的懷裡劇烈地發抖,像一片被風吹得快要撕裂的樹葉。
“好了,他們都死了。”周立成的聲音很沉。
二狗趴在周立成懷裡,終於哭出了聲。
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許久、終於憋不住了、從身體最深處翻湧出來的哭。
時虎臣從後面走上來,站在王小波邊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橋。
“補一槍。”他說。
王小波的槍口頂在高橋的額頭上,手指搭在扳機上。高橋的身體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抽搐還是想說什麼,手指在泥地裡摳了兩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槍響了。
高橋仰面倒下去,水花濺起來,落在他的臉上,和血混在一起。
王小波退了一步,把槍收回來,轉身走了。
二狗的哭聲慢慢小了,從嚎啕大哭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肩膀還在抖,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劇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了。
他從周立成懷裡抬起頭,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灘已經不成人形的東西,又看了一眼遠處跪在泥地裡的高橋的屍體。
他轉過身,朝時虎臣走過去。走了兩步,腿一軟,差點栽倒,周立成從後面扶了他一把。
二狗站穩了,推開周立成的手,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時虎臣面前,站住了。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嗓子發不出聲音,只有氣從喉嚨裡往外漏。
時虎臣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的鋼盔帽簷壓得很低,二狗仰著頭,能看到帽簷下面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二狗張了張嘴,努力的大聲說道:“……謝謝。”
時虎臣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雖然沒說話,但手掌壓在他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上,掌心是熱的,沉甸甸的,讓二狗感到了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