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曹彎下腰,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把半張臉湊到他眼前,嘴裡噴出來的唾沫星子濺了那人一臉,又罵了幾句。
那潰兵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會搖頭,頭搖得像撥浪鼓。
另一個日本兵從隊伍裡走出來,端著三八大蓋,槍口朝下,走到一個還在往西邊跑的潰兵面前,伸手攔住他。潰兵剎不住腳,撞在槍管上,胸口被頂了一下,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
日本兵嘴裡喊了一句什麼,那潰兵聽不懂,還想要從旁邊繞過去。日本兵把槍口抵在他胸口,又喊了一句,那潰兵這才站住了,兩隻手舉過頭頂,手在抖,槍從肩膀上滑下來,摔在地上,啪嗒一聲。
領頭軍曹從腰間抽出王八盒子,槍口對準了還在街上亂跑的那群潰兵的後背,嘴裡喊了一句日語,短促,兇狠。
隨後軍曹扣了扳機,跑在最後面的一個潰兵後背瞬間炸開了一朵血花,往前栽了兩步,趴在地上,不動了。街上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停住了。那幾十個潰兵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軍曹把王八盒子收起來,朝身後揮了一下手。那幾個日本兵端著槍,把潰兵們往街邊趕,像趕羊一樣,潰兵們縮在牆根底下,蹲下來抱著頭,不敢動,不敢看,有人嘴裡唸叨著什麼,有人閉著眼睛在發抖。
軍曹站在街中間,叉著腰,喘著粗氣,掃了一眼那些蹲著的潰兵,又罵了一句什麼,轉身朝師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張啟璜隔著窗簾的縫隙,正好對上了軍曹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根針,扎得他心裡直發毛。
劉文清趕緊鬆開手退了兩步,窗簾落下來,擋住了外面的視線。古鼎新從牆角站起來,只覺得腿有點軟,得撐著桌子沿才站穩,兩條腿不停的在打顫。
“師長,不能再拖了。北門外面起碼有幾千人,這還不算西邊洑水鎮那邊的部隊。他們已經控制了渡口,隨時可以從西面進城。咱們這點人,守得住嗎?”
古鼎新顫顫巍巍的攥著一根沒點的煙,煙都被他剛剛捏扁了,此刻菸絲露出來,他也不扔。他抬起頭,看了張啟璜和劉文清一眼,又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守不住也得守,鬼子督戰隊在後面頂著呢。你敢跑,人家真敢開槍。第34聯隊的第一大隊雖然人不多,但打咱們是夠用了。”
張啟璜把手裡的報告摔在桌上,報告紙在空中飄了一下,落在地上。
參謀長這話沒說錯。自己這師部周圍全是日軍第34聯隊的眼線,門口的煙攤是他們的,街角的茶館是他們的,連師部伙房裡那個切菜的老頭都是他們的人。
但凡有點風吹草動,電報比人跑得還快。
想正大光明地跑?
城門還沒出,督戰隊的機槍就響了。
想偷偷摸摸的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暫編第十二師的番號是日本人給的,地盤是日本人劃的,糧餉是日本人發的,他張啟璜的命根子全攥在日本人手裡。
跑了,日本人一通電話打到武漢,他這些年在信陽攢下的家底全得充公,手底下那幾個團長誰還聽他招呼?
就算跑到重慶去,那邊能給他什麼?
一個收容所,一間小黑屋,審上半年,槍斃了事。
想到這裡,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像屁股上長了刺一般坐立難安。
“那怎麼辦?打?打不過。跑?跑不了。”張啟璜的聲音都在抖,嘴唇也在抖,牙齒磕得咯咯響,“1044軍那是人能擋得住的?鬼子都擋不住,咱們拿什麼擋?拿腦袋去擋?擋得住嗎?人家一炮轟過來,腦袋都沒了,還擋什麼擋?”
劉文清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看著張啟璜,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怕隔牆有耳。
“師長,咱們不能在這等死。鬼子不讓跑,咱們可以談。1044軍那邊,說不定能談。日本人來了咱們跟日本人,1044軍來了咱們就跟1044軍。”
“我聽說1044軍跟中央那邊有齷齪,蔣介石不待見他們,軍餉不給,裝備不撥,打勝仗也不表揚。他們跟中央不是一條心,說不定願意收留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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