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安陸北門外,炮彈落地的爆炸聲、機槍掃射的噠噠聲、士兵衝鋒的喊殺聲,各種聲音攪在一起,聽不出哪一聲是哪一聲。
不是一顆巨石落下湖面蕩起漣漪,是無數的巨石從山上滾下來,砸進湖裡,砸得水花四濺,砸得湖面翻騰,砸得湖水往岸上湧,湧到岸邊的石頭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古鼎新站在師部小樓的陽臺上,手裡攥著望遠鏡,手在抖,望遠鏡也在抖。他看著北門口那邊沖天的火光和煙塵,嘴張著,半天沒合攏。
炮火太猛了,猛得超出了他的認知。他見過國軍打炮,國軍的炮彈稀稀拉拉的,打一輪停半天,像在往鍋裡一粒一粒地數豆子。他也見過日軍打炮,日軍的炮彈鋪天蓋地,但打的是面,不是點,一片一片地炸,炸完了衝鋒,衝不動再炸,炸完了再衝,打的是蠻力,打的是消耗。
但沒見過這種打法,每一發炮彈都精準地砸在城牆上的火力點上,像有人在用尺子量過一樣。機槍響的地方,下一發炮彈準到,機槍啞了,步兵立馬跟上;另一個方向機槍響了,又一發炮彈到了,機槍又啞了,步兵又跟上了。
炮彈幾乎貼著自己的步兵往前炸,步兵離炸點不到五十米,炮彈落下去,城牆上的火力點被拔掉,步兵緊接著就衝過去了,中間幾乎沒有間隙。這要是打偏一點,炸的就是自己人。
“師座,他們的炮火太猛了。”古鼎新的聲音在抖,這種親眼所見的震撼比任何戰報都要來得真實,“而且根本不怕轟到自己人一樣,炮彈追著人炸,人追著炮彈跑。1044軍的戰士幾乎和炮彈臉貼臉了,這要是我們的炮兵打,早就把自己人炸死一片了。”
劉文清從街對面跑過來,軍裝上全是灰,臉上被煙燻得發黑,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剛撿到了一塊金子。他跑到張啟璜面前,喘著粗氣,嗓子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
“師座,日軍亂作一團了!北門口的督戰隊被1044炮彈炸沒了,第34聯隊的第一大隊正在城內想辦法鞏固陣地,根本沒人管我們。現在正是好機會,咱們趕緊殺向城門,給1044軍開門!再拖下去,等1044軍自己打進來,咱們就沒功勞了!”
張啟璜只覺得如有神助!
他本來最怕的不是1044軍,是日本人。
怕1044軍打進來之前,督戰隊先把他的腦袋崩了。他怕自己前腳剛邁出師部,後腳就被日本人堵在門口,機槍一掃,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現在1044軍一炮把甕城炸塌了,把督戰隊炸沒了,把擋在他面前的那堵牆炸碎了。他不用自己動手,不用自己冒險,甚至連投誠的藉口都不用自己找,這炮火不就是藉口嗎?
日本人管不了他了,不投等死嗎?
“快點,快點!”張啟璜的聲音都劈了,“叫弟兄們往北門撤,把槍舉過頭頂,別開槍,別抵抗!見了1044軍的人就喊‘歡迎’,喊大聲點,喊得他們不好意思打咱們!”
劉文清轉身就跑,跑了沒兩步又回來,趴在張啟璜耳邊問了一句:“師長,要不要把槍扔了?”
張啟璜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不重,但拍得很響:“扔你媽的!把槍扔了你去喝西北風?把槍舉過頭頂,讓他們看到槍口朝上就行!有槍才有本錢,沒槍人家憑什麼收留你?”
古鼎新眼睛一轉:“師長,還有一件事。得告訴弟兄們,路上遇到日軍,能不開槍就不開槍。要是撞上了,就說咱們是去北門增援的,是去打1044軍的。裝得像一點,別讓人看出破綻。實在騙不過去了,那就只能動手了。弟兄們手裡的槍不是燒火棍,殺幾個日本兵的本事還是有的。反正城裡的日軍已經亂了,第34聯隊的那點人自顧不暇,顧不上咱們。”
劉文清點了點頭,立刻轉身跑了。
秦大炮蹲在衝鋒出發陣地上,看著自己的部隊像潮水一樣湧向北門。
用一個有文化的詞來形容,那就是勢不可擋!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比如:衝上去的時候喊什麼,打進去之後怎麼指揮,進了城怎麼分割包圍。
他甚至提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步炮協同的時間表,每一分鐘該幹什麼都考慮過好幾遍。結果部隊剛衝到城下,城牆上的槍就啞了。三旅衝進北門的時候,門口連個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秦大炮叉著腰,手指著城內,身前是沖天的火光和硝煙,軍裝被風吹起來了。他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沒有隨軍記者。他又站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給他拍照。
秦大炮死心了,整理了下自己的軍裝,看著自己的部隊消失在城門洞裡:“孃的,老子的高光時刻也太短了。”他把訊號槍塞回腰間的槍套裡,跟旁邊的傳令兵抱怨道,“他媽的,是一點不經打啊。老子準備了這麼久,結果剛衝到門口,仗就打完了?”
旁邊的傳令兵蹲在地上,抱著電話,沒敢接話。
“走。”秦大炮說,“進城看看。好歹也讓我踩踩安陸的地皮。”他邁開步子,朝北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還在往北門湧的後續部隊,“告訴所有部隊,進城之後按計劃佔領要點。一團去城中心,二團去城南,三團去城東。動作快點,別讓鬼子跑了。”
傳令兵跑下去傳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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